陳安容光煥發從房裡出來,挑出一套筆墨紙硯,鄭重其事拍在糕點旁。
「好好跟你哥學,日後你是做繡娘的,不識字和圖樣,繡品都不知道繡什麼,要認真!」
小芽扁嘴,抱著筆墨一臉惆悵。
小丫頭不高興,其餘人倒是開心。
一件件翻過去,東西又多又好,都是精心挑選了,適合山里人家用。
東西越好,原先的喜意退去後,倒是叫陳安心裡不暢快,那點子憂慮就掛在了臉上。
沒理會苦瓜臉的小芽,她一臉嚴肅朝杜青若招手。
「青若,你來一下。」
杜青若正在給周越揉著手掌,一聽這話,扭頭低聲和周越說了一句,跟著陳安進屋。
房門關上,屋內只有一扇窗戶透著亮。
陳安吹吹火摺子,點亮桌上的油燈,拉著她坐下,鬼鬼祟祟壓低聲音。
「你是怎麼想的?尋常大戶人家招廚娘都是每月二兩銀子,還要外面的人磕破了頭層層打點才能進去,你這護衛,別人隨口就是五兩銀子,送了這麼多禮物來,我看都不止五兩了,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杜青若不太懂陳安的意思,她是擔憂?但臉上又笑開了花。
杜青若懵懵懂懂。
「我不去就行了,留在這裡。」
陳安翻了個白眼,一隻手戳她額頭。
「你傻啊你,沒志氣!五兩銀子!」
她伸出手掌,在杜青若眼前晃了晃。
「五兩!我要是去當廚娘,得洗多少盤子,攢多久?!」
「三個月嘛……」
「還犟嘴!」
陳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想你去!我們不能長久待在山上,一輩子種地得看老天臉色過,今年雨水這樣多,萬一收成不好,我們又用光了銀子,這麼多人怎麼養活!」
陳安抓住她的手,在粗糙的掌心摸索一陣。
「你的手剛來時,還沒這樣的繭子,不過是過了一年,都成了這樣。」
陳安聲音悶悶的。
「我從小在村里長大,山里長大,住在京城周圍,沒進過京城,心裡不樂意的。」
「你去做了旁人護衛,我們收完這一季的穀子,也大包小包跟著你下山。」
「這樣說,我們都住人家樓里不方便,咬咬牙,租個大院子,之前一直說給小芽找個繡房,農忙得沒找成,小弟還能去學門手藝,姓周的有學問,院裡開個小書院,阿梅她們幫著打雜,做的飯也好吃,小寶學著,說不準還能是個才女,說出去多有面子。」
杜青若沒想過這麼多,她靜靜聽著,也在思索。
昏暗燈光下,陳安眼神亮亮的,一臉期待。
「先答應了再說,要是酒樓不靠譜,你就回來,到時候我們慢慢攢錢,也總能搬去城裡,置辦這些東西。」
陳安一隻手撐著下巴,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隻手又扯扯她的衣角。
「我只是覺得,這是個機會,你——」
「好。」
「嗯?什麼?」
陳安驚訝。
她聽了小芽描述,知道杜青若不願意去,打算一點點說服她。
杜青若握住她的手,兩個人親親熱熱靠在一起,額頭碰著額頭。
「我確實沒什麼志氣,是你救了我,我只想著和你們生活在一起,聽你說,你不想一輩子在山上,想進京城,我也跟著你去。」
「之前擔心匪徒上門,不過,你們要是願意走,大家一起能搬去更好地方也不錯。」
陳安紅了眼眶,抬起衣袖擦了把臉,吸吸鼻子,靠在杜青若肩膀上。
「姓周的見識多,你和他多去打探打探,確定沒問題再去,我也不想你進火坑,大不了繼續攢銀子,不靠別人也成!」
「知道了。」
兩人談完,門外一地紙屑已經被小弟收拾乾淨,周越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教小芽怎麼握毛筆。
小姑娘嘴巴撅上了天,不情不願一隻小手按住紙,一隻握住毛筆,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
阿梅抱著小寶,和王二商量哪些菜種在院門口的架子下,穀子收起來後又要種哪些菜。
杜青若出了房門,所有人都看過來,一個個上前,眼裡有著光亮,像是期待。
她環視一圈,這才恍然。
原來大家都想著去京城,大家確實是想要自己帶著走,這樣啊。
「你來說。」
陳安推了推杜青若,沖她擠眉弄眼。
「嗯,我想去試試做別人護衛,那個人說,一個月能有五兩銀子,我想去看看。」
阿梅鬆了一口氣,抱著小寶笑盈盈。
「我們相信杜姑娘,一定能選上護衛。」
王二唉了一聲,憨笑。
「人家都來請杜姑娘了,不用選!咱杜姑娘一進去,肯定是有人來安排,直接發銀子。」
小弟不知道該說什麼,也狠狠點頭。
小芽眨巴著眼睛,捧著一張剛剛寫了幾個字的紙擠進來。
「青青姐,那你是不是不好回家了?」
她想著杜青若要離開,對自己狠了狠心,一咬牙跳起來。
「我!我每天給你寫信,到時候青青姐想我了,每天讀一封!」
陳安欣慰摸她的小腦袋,故意讓她多寫字,沒告訴她,安定下來後要一起下山,反而是逗她。
「該不會讓你青青姐天天帶蜜餞吧?」
小芽氣急,像只小螃蟹揮舞手。
「才不會呢!我現在就寫!你們都不准看!這是我和青青姐的秘密!」
眾人哄堂大笑。
唯一識字的就三個人,小芽氣鼓鼓的視線落在周越身上。
他舒展開緊皺的眉頭,也笑著說。
「我不看。」
小芽這才滿意點頭,抱著筆和紙溜房裡去,還探出一個腦袋。
「寶兒學了字也不許看。」
陳安裝作頭疼拿著硯台和墨塊也進了門。
「你這孩子。」
王二咧著嘴,只覺得高興,上山以來,不必為每日溫飽煩心。
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孩子,做該做的農活,不用提心弔膽,東躲西藏,真是舒坦。
現在家裡大孩子受人賞識,能去京城,日子越來越好。
阿梅抱著寶兒,嘴角也含著笑,只是發現了什麼,她肘了肘自己的丈夫,示意去看周越。
周越拄著拐杖,站在原地,望著杜青若似乎是想說什麼。
「走啦走啦,我去看看小寶衣服洗了沒。」
阿梅拉長了語調。
「哎,媳婦兒等等我,我看看後院柴火是不是被淋著了。」
王二心領神會,拉著蹲在地上的小弟,一臉笑意追過去。
杜青若低頭把盒子壘起來放好,周越一瘸一拐過來,坐在她身旁,也將能碰到的禮盒收拾起來。
「你這次去做護衛……」
他其實有很多想說的,比如:她能保護好自己嗎?
他知道杜青若厲害,但那麼厲害的杜青若,卻不是現在。
自從知道棠瓷是萬金樓的人後,周越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萬金樓是做錢莊生意的金家開辦,一直有人傳聞,背後之人是嘉善公主。
受公主庇護,金家還經營著絲綢、成衣、首飾、胭脂鋪子,極為賺錢。
公主死後,近十年來逐漸涉獵酒樓醫館,聽說朝中各位官員的夫人小姐都與其有關係。
周大人說過,皇帝想將金家捏在手裡,用了不少手段,暗地裡卻受各方官員牽制阻撓,只能加重商稅。
金家卻好似真有金山銀山,換個地方又聚起財,倒是其餘世家受了殃及,聯名上表,此事才不了了之。
可皇帝心裡還記掛著,只是暫時被旁的事務迷了眼睛,一旦抽出手來,又是一場動盪。
而萬金樓當家人確實不一般,在他的記憶里,半年後,萬金樓就會消聲覓跡,皇帝甚至都快忘了金家,她們又會不聲不響鑽出來。
不知杜青若這一去,會不會被卷進禍事。
周越收拾著這些禮盒,只覺得頭疼。
樁樁件件禮物是送到了陳安心坎上,捏住了陳安,就是捏住杜青若的脈門。
金家的人,怪不得去哪都能這樣順暢。
他兀自嘆著氣,杜青若把禮盒從他懷裡拿走。
「你一直不高興,不想我去?」
周越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杜青若不是提線木偶,她想要去,那就去吧。
院子裡還在下雨,一滴滴水落下來,非但沒有小下去,雨勢還在增大,連院子外的木架子、林立的樹木也看不清。
「夏季之前,還有幾場大雨,到時候熱起來也難受,現在趁著涼爽,多舒服。」
杜青若抱著禮物盒子,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擔心。
周越臉上看似平靜,指尖勾住她的衣袖。
「我和你一起走。」
杜青若訝異。
「你當然要和我一起去,陳安說,要是她們看你一個瘸子還好好對待,說明是好人。」
周越心裡有些奇怪的感覺,他還以為杜青若不會帶上他,想著該怎麼說服。
可這人總是讓他驚訝……
其實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好像什麼都沒關係。
他已經忽略是陳安說的話。
周越動動那條斷了的腿,不覺得她是貶低自己,反而好笑道。
「勞煩你照顧我這個瘸子。」
「自然,我可厲害了,會保護好你。」
杜青若歪著頭,和他靠坐在一起。
房內傳出陳安和小芽嘀咕的聲音。
「小芽兒,給安安姐講講你寫了什麼?我不告訴你青青姐。」
小芽扭扭捏捏。
「那你耳朵過來,我悄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