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若彎著嘴角,聽兩隻小麻雀一來一往。
她的手指靈活,小刀細細將木塊上的毛刺剃掉,防止劃傷小孩的手。
周越在廚房裡燒火,鍋中的肉湯被煮得骨碌碌翻滾。
「咚咚咚!」
院子門扉被人敲動。
杜青若停了動作,吹了吹手裡的小木塊,把刀別在腰後。
小芽好奇伸長了脖子,沒有杜青若吩咐,她不敢開門,悄悄去洗了手,抱著小寶不說話。
「怎麼了?」
周越拄著拐從廚房裡出來,他一直注意著杜青若的神情,情況似有不對勁。
「帶孩子們進屋去。」
周越點頭,伸手去拉小芽。
這丫頭好奇心實在是重,被周越擋著還回頭張望。
雨聲中,門外傳來女子的聲音。
「杜姑娘,一年前承蒙照顧,特來探望。」
杜青若記不起來這人是誰,聽起來沒有惡意,她拔了門栓,打開門。
棠瓷抬起油紙傘,雨水在傘前連成珠簾,模糊片刻眉眼。
身後,幾名帶著大包小包的黑衣護衛站在屋檐下。
「杜姑娘,一年不見,一切可好?」
杜青若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染血的回憶湧來,臉上冷了幾分。
「請進。」
棠瓷示意黑衣護衛將禮物送進門內,她跟在杜青若身後,收起傘,望了一眼天色。
「山上的天氣當真是變化無常,山腳還是一派風和日麗,越往上走,越是風雨飄搖。」
她話裡有話,笑著看向杜青若,餘光發現一間房門忽顫了顫,像是有人趴在上面偷聽。
杜青若敷衍哦了一聲,沒招呼她們坐。
幾個人不尷不尬站在屋檐下,看著接連不斷的水珠落在地上,飛濺起一小片煙花。
「有什麼事直說,我不喜歡繞來繞去。」
棠瓷笑容微僵,這些年見的人越多,她親自上門拜訪的人也越少,更別說受到冷待。
不過這姑娘是塊璞玉,有傲氣也實屬正常,放在外面太可惜,還是得收回來,給谷主看看,能辦個什麼差事。
「杜姑娘,我也不多寒暄,前來確有一事,家中資產富足,在城內開設了一家酒樓,想聘請姑娘做個護衛。」
「不去。」
杜青若幾乎是沒有猶豫。
棠瓷不動聲色打量這間寺廟,大堂內的佛桌上鋪了一層淺灰。
其餘地方乾淨整潔,甚至放在屋檐下的桌子也是一塵不染。
走廊地上除了有小孩的泥手印,還有竹蜻蜓、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兒,看起來粗糙,估摸都是自己做的。
心裡有了計較,棠瓷裝模作樣嘆口氣。
「月俸五兩銀子,杜姑娘當真要拒絕嗎?」
房內傳出一聲小女孩的驚呼。
「五兩——唔!」
周越在門內捂住了小芽的嘴。
杜青若沒有猶豫。
「我不會離開。」
萬一她離開,什麼衙役地主上山,發現這一大家子。
除了阿梅和王二,其餘人都是沒有戶籍的亡民,抓進牢里抽鞭子都算輕的,說不準要被抓去很遠的地方服役。
更怕流竄來的山匪強盜,單憑她們根本沒辦法抵抗。
棠瓷甩了甩傘上的雨水,若無其事說道:
「杜姑娘,這塊地皮是周昌周大人的,周大人忙著處理政務,才遲遲沒有派人打量田地莊子,待到他忙完這一陣,派人巡山,可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杜青若皺起眉頭,下意識朝身後房內望了一眼。
「周?」
「我們也不是逼迫杜姑娘,酒樓內房間眾多,若是姑娘應了,帶著家人們搬進去也成,裡面多的是無家可歸的孩子,樓主也會幫著辦理戶籍。」
杜青若心裡輕輕動了一下,詫異問。
「辦理戶籍?」
棠瓷挑眉:
「杯酒萬金,錢莊起家,京城中最大的酒樓,萬金樓,自然是有疏通官府的本事。」
「砰!」
房中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小女孩驚叫。
「哥哥!你怎麼了?」
杜青若轉頭,只見到緊閉的房門。
棠瓷裝作沒看見,拱手又行了一禮。
「我三日後差人前來,還望杜姑娘能有滿意的答覆。」
杜青若微微點頭,強撐著面上淡然將人送出去。
鎖上門後,她幾步衝進院子。
「怎麼了?」
房內雜亂一片,拐杖掉了,凳子也翻了,周越撐著手臂,狼狽摔在地上,正想要站起來。
見她進來,只能露出一個尷尬的笑。
小芽在背後推他、撐著他,咬牙用力,小臉憋紅一片。
杜青若蹲下扶住他的肩膀。
「摔疼沒有?!」
「沒。」
周越攬住她的肩膀,被抱起來放在床邊,氣息有點不穩。
他喘了兩口氣,只顧著不好意思。
「想去打開條門縫偷看,一時間忘了自己只有一條腿……摔下來的時候又用右手去撐著凳子……」
杜青若聽著,撿起拐杖遞給他,眼見他褲腿上沾了灰塵,又彎腰拍了拍。
「我、我、不用了。」
周越攔住她,聲音倒是越來越小,小芽眼見一切平安,拍著胸口,一副受驚了的語氣。
「嚇壞我了。」
同樣床邊的小寶一聽姐姐說話,也咿咿呀呀叫了兩聲。
「嚇、嚇!」
杜青若笑著摸摸小芽的頭哄她:
「小管家,方才那人送了不少禮物,帶小寶看看有沒有喜歡的,都拆了記下來,告訴你安安姐。」
「拆禮物嘍!」
小芽背起床上的小寶,一溜煙從房裡鑽出去。
眼見兩個孩子跑了,周越還在皺眉,不知道想什麼,杜青若朝他伸出手。
「我看看。」
周越沒動,似是還沒回神。
杜青若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一看,掌心果然紅了一片,疼得正在微微顫抖,這人面色如常,像是毫無知覺。
之前被門夾出血的地方已經痊癒,疤痕淡了,剩一條淺淺的印子,如今又被扭傷,還真是多災多難。
她吹了吹周越紅腫的掌心,輕輕揉起來。
氣氛一時間有些靜謐。
周越回神,蜷縮一下手指,才感覺到一抽一抽的疼。
他不在意疼痛,又不敢看她,只低頭也看著自己的掌心。
「棠瓷,是一處江湖勢力的人,日後牽扯了太子勢力,不好對付。」
杜青若沒怎麼聽懂,什麼太子,什麼江湖勢力,她不是去做個護衛嗎?
杜青若想了個直白的問題。
「你覺得我不該答應?」
周越抬眼同她對視,片刻,他差點咬了舌頭,別開臉結結巴巴回復。
「我、我不知道,我當時並沒有問過你過得如何——」
若有若無的惆悵和茫然塞滿了內心,不知過往被浸泡得如此酸楚。
杜青若疑惑揉揉他的手指,也不作多想,反而是嘟囔起來。
「感覺忘了什麼——啊!蛇湯!」
她蹭一下起身,朝廚房慌裡慌張跑去。
即使重生了,依舊什麼也無法改變。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杜青若撈起蛇湯,盛了幾碗放在灶台上。
陸陸續續有人從田裡回來,換下濕透的衣服,喝著熱乎乎的蛇湯,舒服不少。
陳安抱著手,擰眉聽小芽嘰里呱啦說有人來拜訪。
阿梅兩夫妻挑出用得上的東西。
「嘿,這人還知道我們需要什麼,送了不少農具。」
何止是農具,幾個小袋子裡裝滿了種子。
其餘人不識字,周越過去看了看,只報了名字給她們聽,畢竟他不通農事。
筆墨紙硯也是有的,都放在筆袋裡,而且不少,裝出幾個大袋子。
陳安抽出一根毛筆,在天光下瞧了瞧。
「這禮物是送到了,要是不答應,她該不會收回去吧?」
眼神這麼隨意一掃,陳安看見藥鋪里一根須值五兩銀子的人參!
那什麼樓大手筆,直接完完整整送了兩顆。
她像只護食的小狼,欣喜撲過去抱住盒子,美滋滋進了房內。
小芽一看沒什麼好玩的,不樂意扁著嘴,只往嘴裡塞聞起來香噴噴的糕點。
軟綿綿甜絲絲的味道,入口驚得她瞪大眼睛。
「好好吃!妹妹也吃!」
「妹妹吃!」
小寶和她抱著糕點傻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