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伸手戳在周越腦門上。
「沒給青若倒水!自己先喝上了?!吩咐你的事情都不做?你有本事啊?」
周越還是第一次被人戳腦袋,他捂著發紅的額頭,求助看著坐對面的杜青若。
結果對方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他只好低頭倒了碗水,推過去。
陳安扭頭又要訓杜青若。
「又給我撿來三個吃白飯的!以後別下山,就留在山上算了!」
杜青若下意識抱著頭,弱弱回答。
「我還撿了銀子回來嘛,養幾個人也是可以的。」
陳安一巴掌拍在桌上,將桌上三個人嚇得一抖。
「你還頂上嘴了?!那你受那麼多傷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
她眼圈發紅,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起來。
「要是你出了事,我們該怎麼活下去?!你太不負責了!」
杜青若趕緊站起來,緊張低聲安慰。
「我錯了我錯了,我以後不這樣!」
她豎起四根手指,一本正經地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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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受傷,就讓我——」
她微微停頓了一會兒,發現陳安紅著眼睛瞪她,也不像其餘人那樣,著急忙慌撲上來捂她的嘴。
「你什麼?說啊!」
杜青若想了想。
「英年早逝——唔!」
周越和陳安撲上來捂住她的嘴,陳安呸呸呸兩聲,橫了一眼周越。
周越訕訕收回手,藏在衣袖下面,指尖觸到她的臉頰,熱熱的,有些發麻。
陳安看一眼桌上的包子,又看一眼穿著破爛的王二。
「王二,你先去燒水洗個澡換衣服。」
她年齡不大,話里話外都說當家人的氣勢,一個訓三個毫不怯場。
王二原本只覺得她們關係好,一下被點了名,唯唯諾諾拘謹站起來,轉身坐在灶台前去燒柴火。
陳安眼一斜,又看周越不順眼。
「你也滾去給我燒火!」
周越與杜青若對視一眼,她還被捂著嘴,見周越看過來,還擠擠眼睛回應。
有些可愛。
周越嘴角含笑,一瘸一拐也在灶台後坐下,王二默默給他挪出位置。
深深吸了兩口氣,陳安穩住情緒,指了指廚房外的一間廂房。
「小寶早就退熱了,梅姐守著。」
杜青若笑著點頭。
「幸好去得及時,只是一時間閉氣。」
陳安瞪了她一眼,拉著她的手。
「走啦,再去換藥。」
周越伸長脖子去望她的背影,又坐下繼續往裡面加柴。
王二攔住他。
「哎哎,年輕人,知道你心急,但是這燒火也是有門道,你這樣弄會熄火。」
周越:「……」
杜青若和陳安在房裡換了藥,又盤算了些銀子,幸好有那一百兩,加上之前從村子裡搜刮出來的,能供尋常一大家子生活幾年。
陳安想著後續種哪塊地,要不要去把山腳村落周圍的土地也用起來?
杜青若不打擾她,躡手躡腳去探望小寶。
阿梅坐在床邊,小寶正趴在她懷裡,輕聲打著鼾,一雙小手抓住阿梅的半截衣袖。
阿梅輕輕唱著歌謠。
「寶兒乖、寶兒乖,阿娘在。」
仔細一看,原來床上還躺著個小芽,一隻手也抓著阿梅的衣擺,睡得臉色微紅,像只小豬,床尾還躺著小弟。
幾個孩子纏在這位母親身旁,輕輕打著鼾。
杜青若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麼機會回憶往昔。
對於阿梅來說,或許她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樣也好,至少不用想起那段在別人手底下討活的日子,誰又想做僕從呢?
她關上門,退了出去。
門縫裡透進的光晃了一下,阿梅餘光瞥見,一愣,還以為風吹開了門,又被誰關上了,也沒去管,輕聲哄著孩子們。
那位大俠真是好心人,要不是王二攔著,她都想用這條命搶回孩子,幸好幸好。
她抹了抹眼角的淚,對著小寶親了又親。
林子間枯黃的草葉腐化,新生的嫩芽一天天冒出來。
等小寶能被小芽逗著到處跑時,已經是二月驚蟄。
陳安還是決定放棄村落周圍開荒的土地,畢竟現在風聲緊,一旦穀子種山下,幾個人免不了下山,麻煩事又多。
她和杜青若在山裡逛了兩圈,找了幾個平緩點的地方,標記下來。
杜青若在前面扛著鋤頭開荒,小弟和王二就在後面犁地。
阿梅和陳安修水渠,打掃,做飯,忙得一整天,幾個人晚上吃飯才能碰面。
這下可讓小芽撒了歡,在林子裡亂跑也沒人管著。
她調皮,趁阿梅忙,偷了小寶出來,背著到處鑽。
小寶什麼都不懂,兩個孩子咯咯咯笑著,全然不管大人找不到她們有多焦急。
阿梅只是送個飯的功夫,發現小寶不見,嚇得臉色慘白,急得去找陳安,陳安翻了寺廟一遍,沒找到小芽,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就去了林子裡。
果然!這調皮鬼不知從哪裡摘了花,給小寶戴滿頭。
「叫我娘,你就是我的寶寶。」
「娘!娘!寶寶!」
「哎!」
小女孩在空地上扮家家,聽到背後的腳步聲,轉頭一看,心虛得湊上前抱住她大腿,討好嘻嘻哈哈,試圖矇混過關。
「安安姐,我幫你們看孩子呢?啊啊不要打我!」
陳安冷笑,抄起一根小棍子,啪啪打得孩子嗷嗷哭。
幸好還有周越,身體做不了重活,被派來看著兩個小孩。
他雖腿腳不便,沒法留住人,可只要往地上一躺,小芽總得折返回來照顧他,還跟著學了不少字,估摸日後至少不會再刻錯名字。
轉眼到了清明前,田地里的穀苗冒出來,雜草陸陸續續生長。
雨色朦朦中,杜青若戴著斗笠,蹲在地上拔草。
周越打了一把素色的油紙傘,拄著拐杖,拐杖上掛了食籃。
他小心護著籃子,繞過溝渠,站在田壟上。
「吃飯了!」
聽見男子清亮的嗓音,她轉頭挑眉,直起身,踩著大大小小的水坑跑過來。
兩人坐在臨時搭好的樹棚下,雨水細如牛毛,氤氳一片霧氣。
「怎麼今天是你來了?雨天路滑,摔著怎麼辦?」
周越把飯菜拿出來遞給她。
杜青若踩了踩腳下的濕土地,有些滑,擔心周越摔跤。
不過她也沒說什麼,咬了一口饃饃,細細嚼著。
「怎麼王大哥把麵食都做得一股包子味兒,今早上煮的面也是。」
周越沉思片刻。
「其實菜也是一股包子餡味道,我還以為你們沒發現。」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
「過幾天不忙,我來露一手,不是很好吃,但應該不會有包子味。」
周越笑著點頭。
「那我給你燒火,燒了幾天,感覺也不難。」
「好呀。」
雨水浸透斗笠,落在杜青若頭髮里,有些癢,她甩了甩頭髮,摘下斗笠,吸了一口微涼的濕潤空氣,渾身輕鬆。
「周越。」
周越疑惑嗯了一聲。
杜青若身體一歪,噗嘰一聲把頭砸在他大腿上。
烏黑的頭髮濕了一片,連帶著周越腿上有了濕意。
仰起的一張臉有些白,她伸出手,在周越眼前晃了晃。
「要到清明了。」
周越伸手摘下她髮絲間,不知何時粘上去的綠油油草葉。
過去的事情,除了在身體上留下疤痕,心裡的痛,好似不知不覺癒合。
「嗯,我沒有家人,你們拜什麼我就拜什麼。」
杜青若扯了扯他的臉頰。
「你還有我們。」
周越心裡軟軟的,像是被新生的葉片輕輕劃了一下,笑著握住她捏臉的手。
「對。」
「哦!」
她懊惱拍了下腦袋,猛然直起身子。
「差點忘了。」
三兩口吃完饃饃,杜青若站起身戴上斗笠,看著拔乾淨野草的田地,忽地偏頭沖周越眨巴眨巴眼,走到田壟上方突然蹲下了身。
「怎麼了?」
他拄著拐杖過去,低頭彎腰還沒看仔細,杜青若猛然從地上撿起一條斑斕的大蛇!
周越嚇了一跳,身形一晃,杜青若眼疾手快攬住他的腰。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你看有蛇湯喝!」
她洋洋得意拎著蛇尾巴。
「你來之前,草里發現的,想咬我,被我拿石頭打死了。」
周越驚魂未定,捂著砰砰亂跳的心口。
杜青若又拿著蛇晃了晃,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笑得不懷好意。
「你怕蛇?」
周越也上手捏了捏蛇尾巴,眼神控訴她。
「……更怕有人嚇我。」
杜青若踩了踩面前的水坑,將腳上沾著的濕泥甩掉。
「我們回去吧,這裡的草拔完了,趁著王哥在其他地拔草,先去燉了蛇湯,不然他又很熱心煮成包子味湯。」
「嗯。」
蛇肉湯在鍋里咕嚕嚕燉著,小芽擼起褲腿蹲在地上,右手捏著樹枝寫好一個字,左手又去抹掉淤泥上的字。
杜青若瞧了一會兒,拿起小刀給她削了一個手掌大小的木塊。
小芽寫了一個字,杜青若就用木塊幫她抹平之前寫下的字,免得弄髒手。
「這個好用!青青姐,我還想要兩個玩。」
「給你做兩個大點的,小心別讓小寶吞下去。」
「好!」
她答應的利落,還扭頭同椅子上咿呀的小寶認真說話。
「這個不能吃!」
她晃了晃手裡的小木塊,誰知道小寶眼前一亮,朝她伸出手。
「要、玩!」
小芽沒事就和小寶說話,幾個月下來,這兩個字學得最流暢。
「我是姐姐!叫姐姐!姐姐!」
「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