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好暗,只有一盞燈影搖搖晃晃,昏黃色映著斑駁的牆壁。
燈花爆了一下,滋滋——
周越望著她微微睜開的眼睛,起身踉蹌撲在床邊。
一和杜青若對視上,他卻不自在解釋。
他的話又短又快,像是怕被誤會。
杜青若精神好上不少。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周越,包著紗布的手指了指周越的臉頰,眯起眼睛促狹笑著,用氣聲問。
「你臉怎麼回事?」
周越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一層黑灰,他不好意思抿唇,抬頭對她笑了一下。
「被陳安使喚,燒了柴火。」
「這樣啊,你的手呢?」
她指的是周越也被包了紗布的右手。
「咳咳,被門夾了一下,沒事。」
「沒事就好。」
杜青若蜷縮起來鑽進被子裡,只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手背貼著床面,掌心卻對他晃了晃。
周越沒想到她會有這個幼稚的舉動,也不確定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確,心思一動,扶著床坐起來,握住她的掌心。
「怎麼了?」
被子裡傳來杜青若猶豫的聲音。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心掛在很高的地方。」
她掌心紗布包了一層層,傷口已經結痂了不再滲血。
昨晚周越站在門外,聽門裡的陳安哆哆嗦嗦一邊哭一邊罵,可見傷口有多深。
「孩子已經救回來,別怕。」
杜青若沉默片刻,握緊了他的手。
「謝謝,我只是……」
她又不說了。
過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剛剛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長到還以為是上輩子。」
周越垂眼嗯了一聲。
「夢而已,我還總是夢見你。」
「真的?」
杜青若又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一隻手被她兩隻手包裹住,粗糙的紗布和掌心,他分不清,但總感覺是踏實的。
周越想,他以前對別人說過自己的心事嗎?
好像只有為了某個目的告訴過杜青若,感覺也是很久很久以前。
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兩人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
這次沒有那些皇權,沒有爭名逐利,只是簡單聊一聊。
周越坐在床邊,窗外一隻飛蛾跌跌撞撞鑽進來,圍著油燈打轉,牆壁上投出一隻撲火的影。
「我常常夢見被天子欽點為探花的那天,父親當著所有同僚的面誇讚我,當時我真的很高興,可夢裡去看,所有人都好像是木偶,他們要說什麼,做什麼,我都了如指掌,沒有人真心為我高興,所有人都是為了諂媚上官。」
「人人端著酒杯,從我面前經過,給我倒酒祝賀,我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快得我沒看清他們的臉,又或者所有人都像是長著一張臉。」
長著一張臉的木偶一個個在席間穿梭,頭頂上的絲線糾纏在一起,被一隻手提起來時,或是笑著,或是哭著,一張張面具從臉皮上掉下來,發出清脆的噹啷聲,他們齊刷刷扭過頭,盯著周越。
「然後,我就夢見你了。」
「嗯?」
被子裡鑽出疑惑的聲音。
周越繼續說。
「你站在門外,只露出一點裙擺,像是把月光取了下來,潑灑在衣服上,我看不見你的臉,追著你,追出去,你的裙子在轉角消失,我跟著你跑,我朝你大喊,杜青若,不要走,等等我。」
周越耳根發紅,回憶起夢裡的場景,眼裡一點點亮起來。
「你真的停下了,你回頭拉住我的手,問我想不想看月亮,你抱著我飛起來,飛到高樓的屋檐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
周越停頓片刻,杜青若在撓了撓他的掌心。
「後來呢?我怎麼會丟下你?」
她還記著周越第一次被她背著回來時,在山路上說的話。
周越被撓得有些癢,忍不住縮了縮手指。
「後來,我拉空了你的手,再轉身,你就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
周越眼神動了動,又說。
「是啊?所以我又想起很多過去的事情,我們初見的時候,是上元節的晚上,人來人往,處處都是花燈,我坐在酒樓里受那些人百無聊賴的奉承,你站在樓下小攤販前,身旁小丫鬟拉著你的手不知道在說什麼,河岸對面正在放煙花,斑斕燈影里,你笑起來挑選了一隻珠花,插在小丫鬟頭上。」
他當時被那笑容晃了神,心想這是哪家的小姐,沒有婚配就要上門提親,有婚配也要搶過來!
現在想想,再也生不出那樣的狂妄。
杜青若氣鼓鼓鑽出被子。
「我沒有錢給人買珠花。」
周越一噎,隨即笑了起來。
「我說的是夢。」
杜青若嘀嘀咕咕紅了臉,手唰一下抽回被子裡。
「是你說的不清楚!你的錯!」
「對,我的錯。」
這麼聊了一會兒,杜青若仿佛已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她躺在床上伸懶腰,骨頭咯嘣咯嘣響。
「有點餓了。」
周越拄著拐站起來。
「那我去廚房給你端菜。」
「別別別!」
杜青若掀開被子,翻身爬下床。
「我自己去。」
她利落穿好了外衣,又扶著腰往左往右扭了扭。
「好累,腿也酸。」
周越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後。
「我給你按按肩膀?」
「好呀,但是更想吃飯。」
兩人說說笑笑出門,順著走廊朝廚房去。
「好多蛾子,一直追著燈籠轉,之後得去山下包點驅蟲藥,天氣暖和起來,蛇鼠進房子弄不好傷了小芽她們。」
周越想起那個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拐杖。
「她還拿小刀給我刻了名字。」
杜青若挑眉咦了一聲,繞到他身側,夜裡看不清刻字,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我怎麼感覺有字刻錯了?」
周越眼裡帶著笑意。
「確實是刻錯了。」
杜青若樂不可支。
「哈哈這傻孩子,我說了好久教她習字,一直忙得沒空,怪我怪我。」
兩夫妻里的男人在廚房裡燒火,聽到她的笑聲,探頭探腦見到人影過來,殷勤把熱著的粥和包子端上來。
杜青若還沒問,他就討好露出一個笑。
「杜姑娘,我叫王二,媳婦叫阿梅,小寶能救回來,真是太感謝你了,咱莊稼人也沒啥東西,您就嘗嘗我的手藝。」
借著廚房裡的油燈,杜青若看著他,只覺得短短不到兩年,這人老了十歲。
她心裡難受,面上沒叫人看出來。
「我以前吃過你做的饃饃,也挺好吃的。」
王二撓著頭,有些驚訝。
「這、這我對杜姑娘沒印象。」
他洗乾淨手,捧起一個大包子。
「饃饃我做的不好,來嘗嘗包子,沒肉,裡面鹹菜餡也好吃。」
杜青若接過,咬了一大口,對他豎起大拇指。
「好吃。」
王二黝黑粗糙的手背抹過眼角,也有些高興。
「杜姑娘不用客氣,多吃點。」
周越也被分了一個,他沒吃,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王二,有些疑惑。
「你們怎麼穿成這樣?」
周越的記憶里,京城周圍的百姓是比其餘地方過得好。
這兩夫妻卻穿得衣衫襤褸,與尋常乞丐無異。
別人一問起來,許是事情憋在心裡太久,男人嘆口氣。
「唉,我家是賣包子的,我爹死後,這手藝和攤子就傳給我,天不亮揉面,調餡料,做好包子,去京城裡擺攤,賺幾個銅板維持生計,媳婦兒去大戶人家當廚娘,到了年齡懷孩子,就想著從主家出來,一起陪著我做包子,結果短短一年不到,誰知道這稅越來越重。」
王二的淚落下來,掉在廚房地上。
「稅重,收的穀子價格就高,我這小本買賣,價格也漲了點,你說這,百姓有餘錢的時候才買幾個解饞,沒錢了,連粗面饃饃都不買,我這又是糧食,一天天放著要壞,索性越做越少,最後一天做一屜饃饃,半屜包子都剩了大半,沒法活了……沒法……」
他搖著頭,捂臉泣不成聲。
周越不敢看他們,咽了咽唾沫,察覺嘴唇有些乾澀,慌亂捧起桌上的大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水喝。
杜青若嚼著包子,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沒事的,以後就在這裡住下,遇見官差我們就躲,反正這裡偏遠,別人也上不來。」
王二揉著眼睛點頭。
「是、是、多謝你們,我和媳婦一定好好干,好好幫忙耕田。」
杜青若拍拍他的肩膀,還想說什麼,院子裡卻傳來陳安的尖叫。
「杜青若!周越!你們在哪裡!」
周越還沒咽下包子,嗆得咳嗽兩聲,連忙扯著嗓音回應。
「在這裡!」
陳安說過,杜青若醒來第一個告訴她。
方才聊著聊著,他就把這事給忘了。
門外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陳安一把推開門,看見三人圍在桌上吃包子,火氣蹭一下就躥上來。
她去照顧小寶,連口水都喝不上就來看望杜青若,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