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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水中花

2026-09-21 19:15:01 作者: 姜姜麥麥

  房裡好暗,只有一盞燈影搖搖晃晃,昏黃色映著斑駁的牆壁。

  燈花爆了一下,滋滋——

  周越望著她微微睜開的眼睛,起身踉蹌撲在床邊。

  一和杜青若對視上,他卻不自在解釋。




  他的話又短又快,像是怕被誤會。

  杜青若精神好上不少。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周越,包著紗布的手指了指周越的臉頰,眯起眼睛促狹笑著,用氣聲問。

  「你臉怎麼回事?」

  周越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一層黑灰,他不好意思抿唇,抬頭對她笑了一下。

  「被陳安使喚,燒了柴火。」

  「這樣啊,你的手呢?」

  她指的是周越也被包了紗布的右手。

  「咳咳,被門夾了一下,沒事。」

  「沒事就好。」

  杜青若蜷縮起來鑽進被子裡,只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手背貼著床面,掌心卻對他晃了晃。

  周越沒想到她會有這個幼稚的舉動,也不確定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確,心思一動,扶著床坐起來,握住她的掌心。

  

  「怎麼了?」

  被子裡傳來杜青若猶豫的聲音。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心掛在很高的地方。」

  她掌心紗布包了一層層,傷口已經結痂了不再滲血。

  昨晚周越站在門外,聽門裡的陳安哆哆嗦嗦一邊哭一邊罵,可見傷口有多深。

  「孩子已經救回來,別怕。」

  杜青若沉默片刻,握緊了他的手。

  「謝謝,我只是……」

  她又不說了。

  過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剛剛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長到還以為是上輩子。」

  周越垂眼嗯了一聲。

  「夢而已,我還總是夢見你。」

  「真的?」

  杜青若又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一隻手被她兩隻手包裹住,粗糙的紗布和掌心,他分不清,但總感覺是踏實的。

  周越想,他以前對別人說過自己的心事嗎?

  好像只有為了某個目的告訴過杜青若,感覺也是很久很久以前。

  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兩人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

  這次沒有那些皇權,沒有爭名逐利,只是簡單聊一聊。

  周越坐在床邊,窗外一隻飛蛾跌跌撞撞鑽進來,圍著油燈打轉,牆壁上投出一隻撲火的影。

  「我常常夢見被天子欽點為探花的那天,父親當著所有同僚的面誇讚我,當時我真的很高興,可夢裡去看,所有人都好像是木偶,他們要說什麼,做什麼,我都了如指掌,沒有人真心為我高興,所有人都是為了諂媚上官。」

  「人人端著酒杯,從我面前經過,給我倒酒祝賀,我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快得我沒看清他們的臉,又或者所有人都像是長著一張臉。」

  長著一張臉的木偶一個個在席間穿梭,頭頂上的絲線糾纏在一起,被一隻手提起來時,或是笑著,或是哭著,一張張面具從臉皮上掉下來,發出清脆的噹啷聲,他們齊刷刷扭過頭,盯著周越。

  「然後,我就夢見你了。」

  「嗯?」

  被子裡鑽出疑惑的聲音。

  周越繼續說。

  「你站在門外,只露出一點裙擺,像是把月光取了下來,潑灑在衣服上,我看不見你的臉,追著你,追出去,你的裙子在轉角消失,我跟著你跑,我朝你大喊,杜青若,不要走,等等我。」

  周越耳根發紅,回憶起夢裡的場景,眼裡一點點亮起來。

  「你真的停下了,你回頭拉住我的手,問我想不想看月亮,你抱著我飛起來,飛到高樓的屋檐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


  周越停頓片刻,杜青若在撓了撓他的掌心。

  「後來呢?我怎麼會丟下你?」

  她還記著周越第一次被她背著回來時,在山路上說的話。

  周越被撓得有些癢,忍不住縮了縮手指。

  「後來,我拉空了你的手,再轉身,你就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

  周越眼神動了動,又說。

  「是啊?所以我又想起很多過去的事情,我們初見的時候,是上元節的晚上,人來人往,處處都是花燈,我坐在酒樓里受那些人百無聊賴的奉承,你站在樓下小攤販前,身旁小丫鬟拉著你的手不知道在說什麼,河岸對面正在放煙花,斑斕燈影里,你笑起來挑選了一隻珠花,插在小丫鬟頭上。」

  他當時被那笑容晃了神,心想這是哪家的小姐,沒有婚配就要上門提親,有婚配也要搶過來!

  現在想想,再也生不出那樣的狂妄。

  杜青若氣鼓鼓鑽出被子。

  「我沒有錢給人買珠花。」

  周越一噎,隨即笑了起來。

  「我說的是夢。」

  杜青若嘀嘀咕咕紅了臉,手唰一下抽回被子裡。

  「是你說的不清楚!你的錯!」

  「對,我的錯。」

  這麼聊了一會兒,杜青若仿佛已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她躺在床上伸懶腰,骨頭咯嘣咯嘣響。

  「有點餓了。」

  周越拄著拐站起來。

  「那我去廚房給你端菜。」

  「別別別!」

  杜青若掀開被子,翻身爬下床。

  「我自己去。」

  她利落穿好了外衣,又扶著腰往左往右扭了扭。

  「好累,腿也酸。」

  周越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後。

  「我給你按按肩膀?」

  「好呀,但是更想吃飯。」

  兩人說說笑笑出門,順著走廊朝廚房去。

  「好多蛾子,一直追著燈籠轉,之後得去山下包點驅蟲藥,天氣暖和起來,蛇鼠進房子弄不好傷了小芽她們。」

  周越想起那個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拐杖。

  「她還拿小刀給我刻了名字。」

  杜青若挑眉咦了一聲,繞到他身側,夜裡看不清刻字,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我怎麼感覺有字刻錯了?」

  周越眼裡帶著笑意。

  「確實是刻錯了。」

  杜青若樂不可支。

  「哈哈這傻孩子,我說了好久教她習字,一直忙得沒空,怪我怪我。」

  兩夫妻里的男人在廚房裡燒火,聽到她的笑聲,探頭探腦見到人影過來,殷勤把熱著的粥和包子端上來。

  杜青若還沒問,他就討好露出一個笑。

  「杜姑娘,我叫王二,媳婦叫阿梅,小寶能救回來,真是太感謝你了,咱莊稼人也沒啥東西,您就嘗嘗我的手藝。」

  借著廚房裡的油燈,杜青若看著他,只覺得短短不到兩年,這人老了十歲。

  她心裡難受,面上沒叫人看出來。

  「我以前吃過你做的饃饃,也挺好吃的。」

  王二撓著頭,有些驚訝。

  「這、這我對杜姑娘沒印象。」

  他洗乾淨手,捧起一個大包子。

  「饃饃我做的不好,來嘗嘗包子,沒肉,裡面鹹菜餡也好吃。」

  杜青若接過,咬了一大口,對他豎起大拇指。

  「好吃。」

  王二黝黑粗糙的手背抹過眼角,也有些高興。

  「杜姑娘不用客氣,多吃點。」

  周越也被分了一個,他沒吃,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王二,有些疑惑。

  「你們怎麼穿成這樣?」

  周越的記憶里,京城周圍的百姓是比其餘地方過得好。


  這兩夫妻卻穿得衣衫襤褸,與尋常乞丐無異。

  別人一問起來,許是事情憋在心裡太久,男人嘆口氣。

  「唉,我家是賣包子的,我爹死後,這手藝和攤子就傳給我,天不亮揉面,調餡料,做好包子,去京城裡擺攤,賺幾個銅板維持生計,媳婦兒去大戶人家當廚娘,到了年齡懷孩子,就想著從主家出來,一起陪著我做包子,結果短短一年不到,誰知道這稅越來越重。」

  王二的淚落下來,掉在廚房地上。

  「稅重,收的穀子價格就高,我這小本買賣,價格也漲了點,你說這,百姓有餘錢的時候才買幾個解饞,沒錢了,連粗面饃饃都不買,我這又是糧食,一天天放著要壞,索性越做越少,最後一天做一屜饃饃,半屜包子都剩了大半,沒法活了……沒法……」

  他搖著頭,捂臉泣不成聲。

  周越不敢看他們,咽了咽唾沫,察覺嘴唇有些乾澀,慌亂捧起桌上的大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水喝。

  杜青若嚼著包子,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沒事的,以後就在這裡住下,遇見官差我們就躲,反正這裡偏遠,別人也上不來。」

  王二揉著眼睛點頭。

  「是、是、多謝你們,我和媳婦一定好好干,好好幫忙耕田。」

  杜青若拍拍他的肩膀,還想說什麼,院子裡卻傳來陳安的尖叫。

  「杜青若!周越!你們在哪裡!」

  周越還沒咽下包子,嗆得咳嗽兩聲,連忙扯著嗓音回應。

  「在這裡!」

  陳安說過,杜青若醒來第一個告訴她。

  方才聊著聊著,他就把這事給忘了。

  門外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陳安一把推開門,看見三人圍在桌上吃包子,火氣蹭一下就躥上來。

  她去照顧小寶,連口水都喝不上就來看望杜青若,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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