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十幾個男子,杜青若沒有反抗,她猛撲過去抱住女孩,眼裡擠出兩泡眼淚,學著之前女人的模樣小聲哭。
「妹妹,是我害了你——」
她哭著,衙役們哈哈大笑。
分出兩人,也不鎖著她們,拿鞭子在後面驅趕。
杜青若抱著孩子,輕輕拍小女孩的後背安撫,又把女孩臉頰上濕潤的頭髮別開。
小女孩咬著手指,在懷裡睜著大眼睛看她,咿呀半天吐出一個字。
「娘、娘。」
杜青若心裡一軟,抱緊了她,步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猝不及防被人一鞭子抽在後背上。
「快走!磨磨唧唧,擾了爺們喝酒,看我不打死你!」
火辣辣的疼痛讓她臉色一僵,咬著牙,沒吭聲,溫順加快腳步。
進村路上有新鮮的拖拽痕跡,村子裡卻空空蕩蕩。
朝前走了片刻,沿著小路上了官道。
兩個衙役在身後抱怨村里一點油水都沒有,還好逮了人交差。
還沒說兩句,就看見杜青若腳下一個踉蹌,被石頭絆倒,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走個路都不會?!皮癢了!」
衙役見了罵罵咧咧,甩著鞭子又要抽上去。
杜青若抱著孩子往左邊翻滾,躲開鞭子。
她回頭,抓住長鞭,用力一扯!
衙役被她扯得撲到地上,吃了一嘴泥,沒抬起頭罵,就被一拳打在了後腦,衙役大口大口喘著氣,痛得幾乎爬不起來。
杜青若眼神狠辣,撿起石頭又補了一下,他身體猛然抽搐,沒動靜了。
她放下孩子,撿起鞭子站起身,眼底只剩下殺意。
另一個衙役似乎是才反應過來,腿一軟,摔在地上,嘴裡嗬嗬響,憋出氣聲。
「饒命!饒命啊!」
他翻過身,連滾帶爬就要跑,被一鞭子勒住了脖頸,往後一拽,倒在地上。
杜青若掐住他的脖子,掌心的血順著衙役脖頸往下淌,粘膩一片。
衙役拼命掙扎,指甲在她手背上挖出深深的血痕,杜青若緊緊閉著眼,身體前傾,用盡了全力。
衙役雙眼暴突,舌頭拉長,沒幾下,骨頭髮出清脆的斷裂聲,瞳孔渙散。
總算殺了兩人,她手上鮮血淋漓,汗水和缸里的水早已經浸透了衣服,如今放鬆下來,才發覺身子冷得直打擺。
轉頭,發現不知道哪裡滴下來的血落在孩子臉上。
杜青若想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倒下去,她累得直喘氣,緩了片刻,爬過去用袖子小心擦了孩子臉上的血。
小姑娘睜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不明所以仰著頭。
她太小了。
杜青若跪在地上,抬起酸麻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回家。」
「我帶你回家。」
天色已經暗下來,來不及收拾自己身上的血跡,杜青若抱起孩子,撐著膝蓋搖搖晃晃站起來,鑽進林子裡。
她一路朝山上跑,跑了一段,回頭,又側耳聽了片刻,確認沒人跟上,才放慢腳步扶著樹休息。
天已經完全黑了,她辨不出方向,只繼續往高處走。
腳下的路越來越陡,碎石硌著鞋底生疼,叫人懷疑磨破了腳。
杜青若一路走,一路摸著孩子的額頭,是有些發熱了。
但現在四周都是茫茫一片黑,只餘下樹影在風裡輕輕搖晃。
耳邊沒有任何水流的聲音,她沒辦法,摸著孩子乾裂的嘴唇,只能咬開自己結了痂的傷口,血冒出來,餵到小孩嘴邊。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已經沒了知覺,她折斷一根樹枝,一邊走一邊打著枯草,防止有蛇躥出來,片刻後,尋了塊空地坐下。
抬頭望去,透過稀疏的樹影,一顆顆星星閃著光,有的黯淡,有的亮得嚇人。
她的體溫高,走了這麼久才烘乾衣服,脫下換給小女孩。
衣服脫下後,露出滿身大大小小的疤痕,女孩眨著眼睛,小手被她肩膀上的一處砍傷吸引,摸了上去。
杜青若握住她的小手,回憶片刻,也想了起來。
「這是有個女人朝我砍的,她明明握著菜刀,是想要向我報仇,結果手卻抖得不像話,只留下一條疤痕。」
想起那個女人癲狂的模樣,杜青若長長嘆了口氣,她躺在空地上,望著漫天的星星。
「我不明白,我看見她被丈夫踹了一腳,兒子在桌子上吃飯,把剩菜砸在她身上,我明明是幫了她,為什麼她要殺我?」
懷裡的小女孩眯起了眼睛,一副要睡著的模樣,杜青若垂下眼,顛了顛她,似是輕聲喃喃。
「女孩有什麼好呢,稍微長大一點,你不是孩子,也不是同伴,而是女人,洗衣、做飯、生兒子,成了親,丈夫壓在你頭上,不成親,又要賣你去青樓。」
她把小女孩攏了攏,下巴放在她的額頭上,白天周越說的話在腦海里迴蕩。
「家?其實我也很想回杜家看看,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因為一些誤會,他們才鎖著我……」
她坐起來,一滴淚珠落在手臂上,又緩緩落下,滲進土裡。
黑夜是如此漫長,甚至沒有一輪月亮。
林子裡的風撲在臉上,有些發冷,樹木張牙舞爪搖晃,像是一隻只山中的精怪,夜深了,咕咕咕的鳥叫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
杜青若恢復了些力氣,手背抹了把臉,又站起來朝前走。
這裡不安全,她要繼續往上走。
……
兩夫妻沒有杜青若那樣好的體力,相互攙扶著背周越上門時,天色黑漆漆一片。
院子裡亮著燈,一聽有人敲門,急促的腳步聲似一陣風撲到門邊,有人一直在等候。
門卻久久沒開。
周越被男人瘦骨嶙峋的骨頭硌得想吐,一路顛簸下,他臉色蒼白,捂著嘴強忍腹部的不舒服,沖大門揚聲。
「咳!是我們回來了。」
門裡這才傳出打開門栓的聲音。
「真是的,總回來這麼晚!看我怎麼收拾你!」
陳安打開門,探出頭,一見是周越和兩個滿臉焦急的陌生人,翻了個白眼,又朝門外看。
沒見到杜青若的身影,臉色頓時就不好看,退回去要關上門。
周越以往跟她沒什麼交流,倒不是沒機會,只是覺得無話可說。
此時一見她關門,急得身體前傾,手指抓住了門縫,砰一聲,關合的門扉狠狠夾住又彈開,他疼得整條手臂顫抖,面上卻只是皺了皺眉。
陳安怒氣沖沖打開門。
「你是傻子——」
「杜青若在山下。」
陳安怒斥的話就堵在了嘴裡,一看天色,又急又氣橫了三人一眼。
新來的兩夫妻有些害怕,縮了縮脖子。
「滾進來!」
她惡聲惡氣讓開位置,朝院子裡的兩個孩子招手。
「去把鞭炮和銅鑼拿出來!」
這兩樣東西是要春天開荒時驅蛇的,火摺子點著鞭炮,往草里一扔,再開鑼使勁地敲,什麼蛇蟲都能嚇跑。
鞭炮聲噼里啪啦,敲鑼聲咚咚咚,從山腰盪下去,傳得很遠。
小芽把房裡放著的拐杖遞給周越,他得以下來拄著拐,自己走出院子,站在門口去看,希望那條道路上能出現人影。
陳安拿著燈籠掛在門口,壘了三四盞,害怕火星子被風吹起來才停手。
她警惕看一眼也守在門口張望的兩夫妻,腰後藏了一把刀。
「咚咚咚!」
周越捂著耳朵,大聲問:
「杜青若能分清是哪裡的聲音?」
陳安不想搭理他,誰知道這人特別執拗,得不到答案就一遍遍問,吵得陳安踢了他一腳。
「當然能分清!她耳朵好著呢!」
小芽抱著油紙包著的蜜餞,踮著腳朝黑漆漆的山路張望。
輪流敲了一炷香,山路盡頭才現出一個人影。
兩夫妻還沒看清,陳安踩著泥水飛奔去迎她。
周越也拄著拐杖,一點點挪著步子朝她走過去。
杜青若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寺廟門口的燈光,眼前已經有些模糊。
她膝蓋砸在泥地里,再也走不動,只是撐著手,摟住懷裡的孩子。
「你們站著幹什麼!還不快點過來!」
陳安怒罵一聲,幾個人一把扶住她。
兩夫妻接過孩子就要哭著給她跪下,杜青若擺擺手,閉上了眼睛,陳安拿著燈籠照了一遍,臉色不好看。
「大俠!大俠!我給你跪下了!」
「嗚嗚,小寶,你沒事!嚇死娘了!大俠,我們當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眼看兩夫妻還在囉里囉嗦道謝,陳安氣急。
「沒看見人都暈過去了!快搭把手,把她背起來!」
回到寺廟,收了燈籠關上門,山里才安靜下來。
杜青若昏睡了一天。
眼前不停有光影晃動,陳安罵人的聲音特別大,好像夢裡都是一隻大鳥在嘰嘰喳喳吵鬧。
「都給我出去!沒看見我要給她換衣服了?」
「尤其是你!姓周的,擱那躲著以為我看不見是吧?去燒水——什麼?不會?!滾出去!」
「小弟,你去給一家三口做個飯,你們倆也別干看著,撿回來當大爺呢?教教這個男的,柴火都不會燒,啊?」
「小芽,去把我房裡的藥簍拿過來。」
聽到陳安有條不紊的吩咐,杜青若緊繃的心弦緩緩鬆開,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夢裡,她還在攀爬這座山。
她精疲力盡,手腳都被碎石子磨出了血,趴在地上,眼皮沉重宛如千鈞。
「咚——」
「咚——」
「咚——」
遙遠古樸的敲鐘聲,從山腰灌下來,鑽進她的耳朵里。
一聲、一聲,像是呼喚。
杜青若從地上爬起來,又朝前走。
如果能去佛前供奉,為她洗淨一世的罪孽,就算要自己的命也值得。
可是杜青若怎麼也想不通,她到底有什麼罪孽?
台階只修了幾百級,往上走,是石子路和淤泥,她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下來,歇了片刻,又爬上去。
心裡只想著,萬一真的有來世,真的能實現呢?
可惜,當時那條路的盡頭,也是一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