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從官道轉角傳來男人的斥罵。
「快走!」
鞭子抽打在地上,女人斷斷續續地哭。
「官老爺,您行行好,我家裡還有個娃娃。」
她面色髒污,眼淚糊了臉頰,嘴唇乾裂。
粗布衣衫上,只餘下手腕一截沾了灰的紅繩刺眼。
「閉嘴!再吵抽你鞭子!」
衙役凶神惡煞,揚起手,鞭子只是甩在地上,飛起小石子,發出啪一聲響。
另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手上戴著鐐銬,趕緊抱住女人,對她搖了搖頭。
杜青若蹲在草里,看了看兩人的容貌,有些不確定,她微微傾身,又去看女人手上的紅繩。
「應該是衙役分派出去收稅,這一戶交不上春稅,綁來服役了。」
周越拉住杜青若攥緊的手:
「你今天救了他們,之後他們又能逃去哪裡?不像大夫那樣有馬車去別的地方,你——」
「我聽見了。」
杜青若回頭,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臉上沒有不耐,也沒有同周越解釋,只是利索攏好風領,遮住了臉。
她沒有打聲招呼,直接衝出去!
衙役還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只覺得一股巨力撞來。
「撲通!」
比刺痛先到的是河水,他捂著胸口,不停掙扎,嘴裡咕嚕嚕。
「救命!咳咳咳!」
男人嚇了一跳,慌亂帶著女人跪下磕頭。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杜青若蹲下,仔細打量男人手上的鐐銬,找到了連接的鎖扣機巧,她用力掰開,鐐銬砰一聲砸下來,濺起塵土。
女人喜極而泣,抓住男人的手,雙眼泛光。
「多謝大俠!快!我們快回去找小寶。」
男人咬著牙。
「好!我們走!」
他看了眼河裡掙扎的衙役,又給杜青若磕著頭。
「大俠,小的多謝您救命,只是這衙役不是壞人,他今天不抓我們,之後也有旁人要抓,他還讓我們家小寶躲了起來,小的求您饒他一命,小的給您磕頭了!」
現在官府喪了良心,他們全家都要去服役,一歲的孩子都不放過,到時候缺衣少糧的,萬一一個沒看住,小寶就是那群人的糧食!
這衙役明明看見了小寶,還轉過了身,他可不能讓好人死啊!
他砰砰磕著頭,臉上全是黃土印子。
杜青若攔住他,把鐐銬扔進水裡,叫衙役抓住後又是用力一拽。
「嘔!咳咳咳!」
衙役爬上來,摳著嗓子眼吐個昏天黑地,杜青若端詳著這三張臉,忽地有些茫然。
若是之前,她定然會為了斬草除根,將衙役殺了,但是今天,竟然一下遇見三個舊人。
「大哥?」
杜青若緩緩說。
那衙役一愣,心想她怎麼叫起衙門裡兄弟起的渾名。
他平時為人仗義,就被人大哥大哥的叫著。
叫歸叫,誰不是只有一條命,他剛剛可是被一股巨力撞到水裡,差點一命嗚呼了。
「咳咳,大俠!」
男人跪下磕頭,喊得大聲淒涼。
「我可沒苛待這兩人,我上有八十老母,家裡有妻兒,求您放了我!」
杜青若沒說話,擺擺手。
衙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氣也不敢多喘,忙不迭跑向城門,一邊跑還一邊回頭,似乎是怕被追上。
男人搓著手站起來,欲言又止,偷瞄一眼杜青若。
女人張口又想說什麼。
杜青若攔住她。
「你們兩個都跟我一起走,我們躲去山裡。我知道,你有個一歲大的孩子,說清楚地方,我去找。」
她把臉上風領拉下去,露出一張臉,上前整理女人雜亂的頭髮。
「你長得和我想像中一樣,是個很好的人。」
女人看著她的臉,驚訝地微微張嘴,卻怎麼也想不起,到底是哪裡和這位姑娘有舊。
不過有人幫忙,就是好的,她沒說自己不記得,面色焦急就要跪下。
「我家寶兒,還在那水缸子裡,大俠,求您了,放我們走。」
她急得前言不搭後語。
杜青若站在原地想了想,很快做出決斷。
「你們出了事情,孩子也活不長,我把朋友託付給你們照顧,我去找孩子。」
村子裡說不準還有十幾個衙役,女人乍然聽到她願意幫忙,忙不迭點著頭。
杜青若拉著兩夫妻鑽進了林子裡,周越懵懵坐在地上,衣衫落了兩片落葉,不明白她怎麼誰都要幫把手。
杜青若捏了捏他的臉,又把銀子和油紙蜜餞塞他懷裡。
兩夫妻抱著頭哭,沒看見她的動作。
「我怕官兵帶人過來,你指路上山,我很快追上。」
周越心裡不大樂意,但這是她做出的決定,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了下她的手。
「小心。」
女人說,她的家是沿著河走的上游村子,門口掛著過年時還沒揭下的春聯,院子裡擺著賣包子的推車。
一歲大的孩子小寶就藏在院裡角落的水缸里,水缸子裡還有水,只沒了孩子腰身,就是怕孩子不懂事,蹲下或者躺下去……
女人說著說著哭得泣不成聲,男人苦著臉,也不住點頭。
杜青若記下,頭也不回鑽出林子。
沒了別人拖累,她速度極快,一路沿著河岸跑,視野也越來越寬闊。
河道被挖開了個小口子,水湧入農田裡。
明明是開墾的好季節,田壟上卻沒有人。
只有些衙役似鬼影一般,在村落里若隱若現。
杜青若壓低身形,躲在草里,又跑一段距離,翻過幾道田壟,看見三三兩兩的房子,明白這是進了村子。
她貓在角落,極快從牆角看了眼裡面,十幾個衙役甩著鐐銬轉悠,吹噓炫耀的,在別人家裡翻找的罵罵咧咧。
「什麼村子,一個有錢的大戶都沒有。」
「哥幾個倒霉啊,我聽說有兄弟分到離京遠的村子,還以為是耗費腿腳不討好,結果搜出來不少銀子發一筆橫財,要是咱們也有這個運氣就好嘍。」
村口樹下有個躺著遮涼的衙役,翹著腳也說了兩句。
「沒錢就沒錢吧,這地方閒啊,那些賤骨頭還聽話。」
「說的也是!」
杜青若爬上樹跳到房頂上,找各戶人家門口貼著的春聯。
結果幾乎家家戶戶都貼著,一張紅紙上幾個墨字,這種東西不貴,過節還是會買。
她又去找賣包子的推車,有些她不認識是不是包子鋪推車,幸好水缸不在院子的角落裡。
只挑了幾個有推車的院子,跳下去打開水缸一看,裡面是空的,或者只有水。
找的時間越久,她手心冒出一陣冷汗。
小孩被淹死的腫脹臉頰在腦海中飄蕩。
明明天氣不熱,杜青若後背卻濕淋淋,鼻尖冒出汗,呼吸也急促起來。
又爬上另一戶人家的房頂時,她心急,腳落下去是空的,心裡頓時一咯噔。
身子一歪滾下去,抓住房頂上的茅草,懸在屋檐半空飄飄蕩蕩。
杜青若朝院子外看了一眼,幸好因為找孩子一直咬著牙,沒叫出聲。
那群衙役是搜完了村子,還在閒聊沒發現她。
杜青若雙手死死抓住屋檐,身體盪了盪,眼見周圍沒什麼能踮腳的東西。
她猛然鬆開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利落爬起來。
這動靜發出了不小的響聲。
「誰!」
杜青若聽見外面有人喊了一句。
她沒有猶豫,轉到房屋後,用力跳起來蹬上牆壁,雙手抓住圍牆,用力整個人又翻了過去。
大門砰一聲被踹開,有人在房內走動,里里外外尋了幾圈。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抓人想瘋了,哪裡有人。」
「怪了,我明明聽見聲音……」
杜青若藏在牆後,貓著腰繼續找水缸。
連續翻了幾個院子,雙臂和腿腳已經開始發麻。
村里百姓為了防小偷強盜,壘牆時放了不少鋒利的碎石,劃得她掌心烙下紅口子,鮮血落下來。
她怕別人發現,往衣服上擦了擦,又翻進一家院子。
一進去,大門敞開著,眼看外面沒有衙役,她悄悄關了門。
春聯、推車、大缸,一切都和女人說的對上。
太陽已經偏西,天色漸漸暗下去,陰影爬上了缸沿。
杜青若推開大缸上的蓋子,探頭往裡去看。
瘦弱的小女孩緊閉著眼,頭髮漂浮起來,日光照下去,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水面沒有氣泡。
杜青若腦子短暫空白一瞬,幾乎是立即撐著缸沿,彎腰一把撈起沉在缸底的孩子。
水聲不小,水濺了她滿臉,衣袖濕漉漉的。
她緊緊抿著唇,想起陳安教她的方法,轉眼就將女孩扛在肩膀上,頭朝下,腳抬高,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這孩子遲遲沒動靜。
汗水落到眼睛裡,眼底火辣辣的,她抹了把臉,伸手去按壓孩子的後背。
「嘔!」
女孩嘴裡猛然吐出一口水。
杜青若把她平放在地上,撕了半截袖子放在孩子口鼻,口對口吹氣。
沒幾下,這孩子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杜青若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冷汗從鼻尖落下來。
只能說幸好她來得早,要是再晚來一刻,估計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她連忙掀開女孩口鼻上的布料,把孩子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
驚魂未定時,院門被人砰一腳踹開。
杜青若嚇得一顫,下意識擋在女孩身前。
幾個衙役一股腦湧進來,為首的人洋洋得意。
「我就說有動靜吧?嘿,這不就逮到了!」
「帶走帶走!」
兩個衙役上前,一個抓住杜青若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扯起來,一個拉著小女孩衣領,像拎雞一樣在半空搖了搖。
「怎麼感覺這小的要死了。」
「關你屁事,反正是兩個人,到時候扔乞丐堆里也有用。」
幾個人全然沒將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嘻嘻哈哈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