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若似是沒聽見,反而豎起了耳朵,左右尋來尋去,不知道在找什麼。
周越正要問她,杜青若忽地轉過頭,眉眼彎彎,笑著示意他樹梢上有東西。
「有小鳥,小鳥飛回來了。」
周越真的眯著眼睛去看,樹梢上有個插滿樹枝和枯草葉的鳥窩。
一隻不認識的鳥在枝頭梳羽毛,嘰嘰嘰叫個不停。
順著樹梢與飛鳥遠望去,潔白的雲朵和碧藍的天空徐徐展開。
好像是他曾在湖中小舟上見過的那樣,又高又遠。
杜青若坐在船頭,鞋尖划過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她頭上戴著錐帽,白色的輕紗在風中飄蕩。
周越看不清她的臉。
她那時在想什麼?
「周越!小鳥很可愛吧!」
杜青若輕輕碰了碰他的頭,說。
周越抿了抿唇,忍不住笑起來。
他真是太傻了,過去的事情,為什麼非要糾結出個前因後果,只要知道,現在眼前的人是她不就好了嗎?
他把頭埋進她的頸窩,嗯了一聲,心情又沉沉落下去。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後來你才會變成那樣?
「要進城門了,你吃糖葫蘆嗎?」
「……吃。」
周越挑了個最好看的,舉著一串糖葫蘆,給杜青若咬一口,他又咬一口。
兩人分完一根,才走進藥鋪。
之前的老大夫解開周越腿上的紗布,打量了幾眼。
「可以,養得不錯。」
她又開了兩貼藥。
杜青若要給錢時,大夫擺手,臉上帶點笑。
「之前的錢剛好夠。」
兩人在這邊抓藥寒暄。
周越坐在凳子上,看那學徒把藥材打包,搬上了外面停著的馬車上。
「你們要搬走?」
大夫一邊抓藥,頭也不抬回答。
「是啊,這稅是越來越重——」
她壓低了聲音,對兩人咬耳朵:
「有官差開始上門攪擾,收春稅了,我看你們還是趕緊出城,別被抓到,交不上稅就要被抓去修宮殿。」
周越皺眉,下意識想撐著凳子站起來。
杜青若趕緊去扶著他。
「你也不怕摔了?」
周越握住她的手,不自覺沉了臉,片刻後才想起來。
「是三皇子誕辰,貴妃為他向皇帝求了恩典,出宮開府。」
這事情他記得,皇帝交給了周家。
周大人的手段,他是再清楚不過,這春稅恐怕不是平時的那些稅。
巧立名目都算是輕了,應當是故意讓人交不上稅,拉去徭役,裡面的門道多著。
不想徭役的層層交錢,刮到一點油水也沒有也不放人的多得是。
老大夫哎呦一聲。
「你咋知道,我就聽說是修什麼宮殿,反正啊,這京城裡面還做的好看點,外面周邊的村落,聽說拉走了不少人,你們路上避點人走,我是要去投奔雲州,也不遠,就在京城五十里外,那裡最近來了個江湖門派,掌門一手醫術不得了……」
學徒搬了大半,看兩人還杵著,悄悄對她們招招手。
「你們拿了藥就走吧,我師傅上了年紀,老囉嗦了。」
「哎?你這女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兩人在鋪子裡貧嘴,杜青若半蹲下,對周越招了招手。
「晚上進出城門要路引的,我們倆可都沒有,抓緊時間走了,不然住客店還得花銀子。」
周越垂眼,摟住她的肩膀。
兩人出了藥鋪,又去包了半包蜜餞,塞進懷裡。
「小芽見了,一定特別開心。」
周越悶悶不樂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才發現,明明到了開春,是農戶上街買種子作具的日子。
那些百姓的討價還價的聲音,往常他在酒樓里都能聽見。
可今年,街上的人卻在變少。
路過酒樓,裡面傳來的,依舊是公子哥喝酒笑鬧的動靜。
以往他也是坐在人群中間,聽見外面的農戶吵鬧,自有人為了討好他去驅趕。
一股說不明的心情從沉沉壓住他的胸口,幾乎是叫人喘不過氣。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冒著熱氣的骨頭毫無預兆從二樓欄杆甩下來,砸在周越後背上,又滾到腳邊。
他身子虛弱,被這麼一砸,悶哼一聲,後背隱隱作疼。
杜青若沒注意腳邊的骨頭,只顧著想今年買什麼種子,聽見他的悶哼,有些緊張腳步一頓,扭頭問。
「怎麼?!哪裡疼?」
周越搖頭,見得多了,心裡猜到是有人拿兩人取樂。
他不想惹麻煩,只是低低說了聲。
「沒事,走吧。」
周越想裝作若無其事,那群公子哥倒是不干。
樓上彈琴唱曲聲忽地停了。
懶洋洋的叫嚷聲慢悠悠從二樓飄到樓下,衣著華麗的男子們靠著欄杆,指著兩人對狐朋狗友哈哈大笑。
「呦,你們看,平時見到的都是乞丐背著乞丐婆,今天倒是乞丐婆背著瘸腿乞丐,真有意思!」
他晃了晃手裡的一錠銀子,銀燦燦的,看起來有五十兩。
「來,乞丐婆,你把乞丐扔地上,叫他爬著叼骨頭狗叫兩聲,我就把五十兩銀子給你。」
周越瘦得厲害,病怏怏的模樣,一身粗布衣服雖乾淨,還是比不過絲綢錦衣裝點,是叫人認不出來曾經的周大公子。
他抬頭冷冷掃了眼二樓欄杆里的幾個男人,瞧著眼熟,大約是以往圍在他身側,像只狗一般搖尾乞憐討骨頭的廢物。
下意識去尋主位,只見周既明端著酒杯站起來,同他對視,嘴角微勾,露出一個滿含惡意的笑。
一杯酒水潑灑下來,淋了他滿身。
這群貨色認不出他,周既明可是想著把他挫骨揚灰,現在見他這副慘樣還是不滿意,自然要弄么蛾子,把他踩到腳底。
「呦?不願意,還敢看老子?」
公子哥又掏出一錠銀子,衝著杜青若喊。
「乞丐婆,老子改主意了,你打斷他另一條腿,這一百兩就賞你。」
說完,他又轉頭朝周既明討好地笑。
幾滴酒水落在杜青若臉上,周越沒吭聲,她也聽在耳朵里,沒抬頭。
只是四下一掃,看見地上兩根手指粗細的骨頭,聲音冷下來。
「他們剛剛拿這個扔你?」
「我沒事,走吧。」
周越按住她的肩膀,怕杜青若鬧事,自古民不與官斗,要是出什麼事情,被抓到,無權無勢的百姓少不了扒一層皮下來。
杜青若沒說話,只低頭將風領往上提了提擋住臉,她撿起地上的骨頭,又撿了路邊的幾塊碎瓦和石子。
在樓上人看好戲的眼神中,忽然跳了起來,將手裡的骨頭和碎石子扔上去!
那拿著銀子的公子哥還側著頭跟慢悠悠飲酒的周既明吹噓。
「這種乞丐,為了錢什麼能做,周公子就看好了——」
什麼東西從耳邊飛過,手背一陣刺痛,飆出紅艷艷的血,他下意識鬆開手,銀子掉下了樓。
緊接著,石子和碎瓦片突然飛了上來!
有的割傷他們的臉,幾個撒在衣服和飯菜上。
「砰!」
一塊骨頭砸在房頂上,力道之大,打碎了瓦片,嘩啦啦落下來。
「啊!」
「誰!誰幹的!」
杜青若一把撿起地上散落的銀子,摟著目瞪口呆的周越,跑得飛快。
身後還有人從酒樓里跑出來。
「臭叫花子!」
「跑哪裡去了!?」
「給我找!敢打老子!」
她頭也不回,周越卻聽見她得意的,小小的笑聲。
他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穿過幾條街,一路跑到城外,杜青若轉頭看了一眼。
「沒人跟上來。」
她的臉紅撲撲的,高高舉起兩錠五十兩銀子,在周越眼前晃了晃,塞進懷裡,和蜜餞放在一起,又摟著他的膝蓋繼續往前走,語調有些得意。
「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周越有些感慨。
「是,很厲害,我還以為我們只能灰溜溜走了,也拿不到銀子。」
他沒想過,杜青若會為了銀子把他扔下,也沒想到,杜青若給出了更好的辦法。
想到那群公子哥,周越一直記掛著的事情又浮上心頭,猶豫片刻後,他還是問出了口。
「你是杜府的千金,怎麼會淪落到城外?」
杜青若臉上笑意淡了下去,忽然寂靜下來。
周越見她不是不知道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伸出手頓在半空,猶豫後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懊惱寬慰她。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杜青若依舊沉默,周身氛圍卻輕鬆不少。
她若無其事笑了笑。
「打劫來錢就是快,官府打劫百姓,我們就搶那些無所事事公子哥的。」
她掠過了杜家的話題,周越的心又沉了下去,面上也接話道:
「稅,我以前只是將它看作一個手段,沒想到還能逼得人背井離鄉。」
他也說了假話,設計出苛政,能將人逼死的人,只是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身經歷。
從書上看見的,從眼前看見的,都不如親身經歷的。
京城中有身份的大夫都要逃走,其餘百姓又當如何呢?
杜青若不知道該怎麼接著說下去,她逃稅逃多了,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周越想著這件事,沒注意杜青若豎起了耳朵。
「是不是哪裡有哭聲?」
「嗯?」
未等他反應過來,杜青若立即藏在官道旁的樹林裡。
兩人窩在草里,杜青若把他放在地上,比了個噓的手勢。
周越點點頭。
四下一片寂靜,只余林子裡的鳥叫蟲鳴和耳邊淺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