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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百兩骨

2026-09-21 19:14:48 作者: 姜姜麥麥

  杜青若似是沒聽見,反而豎起了耳朵,左右尋來尋去,不知道在找什麼。

  周越正要問她,杜青若忽地轉過頭,眉眼彎彎,笑著示意他樹梢上有東西。

  「有小鳥,小鳥飛回來了。」

  周越真的眯著眼睛去看,樹梢上有個插滿樹枝和枯草葉的鳥窩。

  一隻不認識的鳥在枝頭梳羽毛,嘰嘰嘰叫個不停。

  順著樹梢與飛鳥遠望去,潔白的雲朵和碧藍的天空徐徐展開。

  好像是他曾在湖中小舟上見過的那樣,又高又遠。

  杜青若坐在船頭,鞋尖划過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她頭上戴著錐帽,白色的輕紗在風中飄蕩。

  周越看不清她的臉。

  她那時在想什麼?

  「周越!小鳥很可愛吧!」

  杜青若輕輕碰了碰他的頭,說。

  周越抿了抿唇,忍不住笑起來。

  他真是太傻了,過去的事情,為什麼非要糾結出個前因後果,只要知道,現在眼前的人是她不就好了嗎?

  他把頭埋進她的頸窩,嗯了一聲,心情又沉沉落下去。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後來你才會變成那樣?

  「要進城門了,你吃糖葫蘆嗎?」

  「……吃。」

  周越挑了個最好看的,舉著一串糖葫蘆,給杜青若咬一口,他又咬一口。

  兩人分完一根,才走進藥鋪。

  之前的老大夫解開周越腿上的紗布,打量了幾眼。

  「可以,養得不錯。」

  

  她又開了兩貼藥。

  杜青若要給錢時,大夫擺手,臉上帶點笑。

  「之前的錢剛好夠。」

  兩人在這邊抓藥寒暄。

  周越坐在凳子上,看那學徒把藥材打包,搬上了外面停著的馬車上。

  「你們要搬走?」

  大夫一邊抓藥,頭也不抬回答。

  「是啊,這稅是越來越重——」

  她壓低了聲音,對兩人咬耳朵:

  「有官差開始上門攪擾,收春稅了,我看你們還是趕緊出城,別被抓到,交不上稅就要被抓去修宮殿。」

  周越皺眉,下意識想撐著凳子站起來。

  杜青若趕緊去扶著他。

  「你也不怕摔了?」

  周越握住她的手,不自覺沉了臉,片刻後才想起來。

  「是三皇子誕辰,貴妃為他向皇帝求了恩典,出宮開府。」

  這事情他記得,皇帝交給了周家。

  周大人的手段,他是再清楚不過,這春稅恐怕不是平時的那些稅。

  巧立名目都算是輕了,應當是故意讓人交不上稅,拉去徭役,裡面的門道多著。

  不想徭役的層層交錢,刮到一點油水也沒有也不放人的多得是。

  老大夫哎呦一聲。

  「你咋知道,我就聽說是修什麼宮殿,反正啊,這京城裡面還做的好看點,外面周邊的村落,聽說拉走了不少人,你們路上避點人走,我是要去投奔雲州,也不遠,就在京城五十里外,那裡最近來了個江湖門派,掌門一手醫術不得了……」

  學徒搬了大半,看兩人還杵著,悄悄對她們招招手。

  「你們拿了藥就走吧,我師傅上了年紀,老囉嗦了。」

  「哎?你這女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兩人在鋪子裡貧嘴,杜青若半蹲下,對周越招了招手。

  「晚上進出城門要路引的,我們倆可都沒有,抓緊時間走了,不然住客店還得花銀子。」

  周越垂眼,摟住她的肩膀。

  兩人出了藥鋪,又去包了半包蜜餞,塞進懷裡。

  「小芽見了,一定特別開心。」

  周越悶悶不樂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才發現,明明到了開春,是農戶上街買種子作具的日子。


  那些百姓的討價還價的聲音,往常他在酒樓里都能聽見。

  可今年,街上的人卻在變少。

  路過酒樓,裡面傳來的,依舊是公子哥喝酒笑鬧的動靜。

  以往他也是坐在人群中間,聽見外面的農戶吵鬧,自有人為了討好他去驅趕。

  一股說不明的心情從沉沉壓住他的胸口,幾乎是叫人喘不過氣。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冒著熱氣的骨頭毫無預兆從二樓欄杆甩下來,砸在周越後背上,又滾到腳邊。

  他身子虛弱,被這麼一砸,悶哼一聲,後背隱隱作疼。

  杜青若沒注意腳邊的骨頭,只顧著想今年買什麼種子,聽見他的悶哼,有些緊張腳步一頓,扭頭問。

  「怎麼?!哪裡疼?」

  周越搖頭,見得多了,心裡猜到是有人拿兩人取樂。

  他不想惹麻煩,只是低低說了聲。

  「沒事,走吧。」

  周越想裝作若無其事,那群公子哥倒是不干。

  樓上彈琴唱曲聲忽地停了。

  懶洋洋的叫嚷聲慢悠悠從二樓飄到樓下,衣著華麗的男子們靠著欄杆,指著兩人對狐朋狗友哈哈大笑。

  「呦,你們看,平時見到的都是乞丐背著乞丐婆,今天倒是乞丐婆背著瘸腿乞丐,真有意思!」

  他晃了晃手裡的一錠銀子,銀燦燦的,看起來有五十兩。

  「來,乞丐婆,你把乞丐扔地上,叫他爬著叼骨頭狗叫兩聲,我就把五十兩銀子給你。」

  周越瘦得厲害,病怏怏的模樣,一身粗布衣服雖乾淨,還是比不過絲綢錦衣裝點,是叫人認不出來曾經的周大公子。

  他抬頭冷冷掃了眼二樓欄杆里的幾個男人,瞧著眼熟,大約是以往圍在他身側,像只狗一般搖尾乞憐討骨頭的廢物。

  下意識去尋主位,只見周既明端著酒杯站起來,同他對視,嘴角微勾,露出一個滿含惡意的笑。

  一杯酒水潑灑下來,淋了他滿身。

  這群貨色認不出他,周既明可是想著把他挫骨揚灰,現在見他這副慘樣還是不滿意,自然要弄么蛾子,把他踩到腳底。

  「呦?不願意,還敢看老子?」

  公子哥又掏出一錠銀子,衝著杜青若喊。

  「乞丐婆,老子改主意了,你打斷他另一條腿,這一百兩就賞你。」

  說完,他又轉頭朝周既明討好地笑。

  幾滴酒水落在杜青若臉上,周越沒吭聲,她也聽在耳朵里,沒抬頭。

  只是四下一掃,看見地上兩根手指粗細的骨頭,聲音冷下來。

  「他們剛剛拿這個扔你?」

  「我沒事,走吧。」

  周越按住她的肩膀,怕杜青若鬧事,自古民不與官斗,要是出什麼事情,被抓到,無權無勢的百姓少不了扒一層皮下來。

  杜青若沒說話,只低頭將風領往上提了提擋住臉,她撿起地上的骨頭,又撿了路邊的幾塊碎瓦和石子。

  在樓上人看好戲的眼神中,忽然跳了起來,將手裡的骨頭和碎石子扔上去!

  那拿著銀子的公子哥還側著頭跟慢悠悠飲酒的周既明吹噓。

  「這種乞丐,為了錢什麼能做,周公子就看好了——」

  什麼東西從耳邊飛過,手背一陣刺痛,飆出紅艷艷的血,他下意識鬆開手,銀子掉下了樓。

  緊接著,石子和碎瓦片突然飛了上來!

  有的割傷他們的臉,幾個撒在衣服和飯菜上。

  「砰!」

  一塊骨頭砸在房頂上,力道之大,打碎了瓦片,嘩啦啦落下來。

  「啊!」

  「誰!誰幹的!」

  杜青若一把撿起地上散落的銀子,摟著目瞪口呆的周越,跑得飛快。

  身後還有人從酒樓里跑出來。

  「臭叫花子!」

  「跑哪裡去了!?」

  「給我找!敢打老子!」

  她頭也不回,周越卻聽見她得意的,小小的笑聲。


  他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穿過幾條街,一路跑到城外,杜青若轉頭看了一眼。

  「沒人跟上來。」

  她的臉紅撲撲的,高高舉起兩錠五十兩銀子,在周越眼前晃了晃,塞進懷裡,和蜜餞放在一起,又摟著他的膝蓋繼續往前走,語調有些得意。

  「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周越有些感慨。

  「是,很厲害,我還以為我們只能灰溜溜走了,也拿不到銀子。」

  他沒想過,杜青若會為了銀子把他扔下,也沒想到,杜青若給出了更好的辦法。

  想到那群公子哥,周越一直記掛著的事情又浮上心頭,猶豫片刻後,他還是問出了口。

  「你是杜府的千金,怎麼會淪落到城外?」

  杜青若臉上笑意淡了下去,忽然寂靜下來。

  周越見她不是不知道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伸出手頓在半空,猶豫後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懊惱寬慰她。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杜青若依舊沉默,周身氛圍卻輕鬆不少。

  她若無其事笑了笑。

  「打劫來錢就是快,官府打劫百姓,我們就搶那些無所事事公子哥的。」

  她掠過了杜家的話題,周越的心又沉了下去,面上也接話道:

  「稅,我以前只是將它看作一個手段,沒想到還能逼得人背井離鄉。」

  他也說了假話,設計出苛政,能將人逼死的人,只是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身經歷。

  從書上看見的,從眼前看見的,都不如親身經歷的。

  京城中有身份的大夫都要逃走,其餘百姓又當如何呢?

  杜青若不知道該怎麼接著說下去,她逃稅逃多了,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周越想著這件事,沒注意杜青若豎起了耳朵。

  「是不是哪裡有哭聲?」

  「嗯?」

  未等他反應過來,杜青若立即藏在官道旁的樹林裡。

  兩人窩在草里,杜青若把他放在地上,比了個噓的手勢。

  周越點點頭。

  四下一片寂靜,只余林子裡的鳥叫蟲鳴和耳邊淺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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