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若扛著鏟子,繞著院子巡邏兩圈,沒見到什麼可疑的人和記號。
想來也是,這廟是富商打算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供養佛祖,而山清水秀,必然逃不開地處偏僻。
富商摳門,修的廟小,香火沒上來,他就被官兵抄家,後續的廟也就沒修完。
不過門前倒是清理出來一片空地,擺著些打磨好的圓木。
杜青若把蓋在上面的雪鏟開,發現木頭雖泡發了,內里卻是好料子,尋思著來年春天搭個木架,這塊地種點瓜果和菜,其餘地就種糧食。
她把寺廟裡里外外的雪都鏟了乾淨,才回去找陳安商量。
兩人一邊說著木架子下種什麼菜,一邊燒熱水刷乾淨庫房裡的紡車和織機。
陳安盤算著手裡的銀錢,想著哪家繡坊沒傳出過苛待學徒的名聲,開春把小芽送過去。
坐一會兒,又拿了簸箕,掃著上面的灰,嘆口氣。
「這丫頭最是調皮,得給她早早學門手藝,消耗精力,不然我們可沒空管她。」
杜青若看著門外趁小弟不注意,抓了一把雪跳起來塞進他後領的丫頭,深以為然。
陳安也看見了,一拍桌子,怒氣沖衝過去,一邊幫小弟拍雪,一邊逮著她罵:
「不許這樣欺負哥哥!會把人凍生病知道嗎!?」
「知、知道了。」
杜青若沒去插手,走出大堂,去房內隔著窗戶看了眼躺床上的周越。
周越對門外的動靜習以為常,他熟練捂住耳朵,望著虛空處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杜青若敲了敲窗戶,周越扭頭,只看見外面一閃而過的身影。
他一直躺著也不是辦法。
就算是開了窗戶,能看見外面的景色,一點點新鮮的氣息湧進來,想起曾經自由奔跑的日子,估摸著也會難受。
杜青若翻找了一些書,又拿著個小木頭用柴刀削個奇怪的形狀,在眼前比了比,大致是有了思路。
抬頭一看天色還早,直接進山去了。
帶木頭回來時,往常雞飛狗跳的院子,今天格外安靜。
杜青若背著木頭推開門,院子裡,周越扶著走廊的牆壁,用一隻腳慢慢挪出來。
他知道自己右手使不上力氣,用左手撐著牆,身子歪歪扭扭,看起來十分艱難,看著要摔了。
陳安在院子裡,用簸箕整理草藥,連一個眼神都沒分過去。
比起周越,這些藥材是杜青若識醫書念給她聽,她看著圖分辨,好不容易才在山裡找到的。
指不定什麼時候能救命,得早點清理掉泥土,曬乾才行。
一向最吵鬧的小芽學著陳安的模樣,小心清理泥土,挑出雜草,臉上帶了點見陌生人的膽怯。
小弟更是離得遠遠的,縮在房裡,只露出一隻躲在窗縫裡的眼睛。
看著也算是和諧,至少沒爆發衝突。
杜青若拍著腰間鼓鼓囊囊的布包,從裡面掏出松子,放進簸箕里。
小芽好奇想去抓,被陳安打了手,才訕訕繼續整理藥材。
陳安顯然還在生氣,杜青若輕咳一聲,夾著嗓子誇她。
「小芽今天好聽話,都會幫著姐姐整理藥材,沒去玩雪。」
小芽眨巴著星星眼,連連點頭。
陳安白了兩人一眼。
「待會給她炒熟了再說,萬一有髒東西怎麼辦?」
杜青若笑著應下,把背後的一根木頭取下來。
小芽方才還看著那堆松子,一轉臉看見那根木頭,又亮了眼睛。
「大彈弓!」
杜青若彈彈她的額頭。
「這是給周越的,不能給你玩。」
試了試林子裡的木頭,有些很輕鬆就折斷了,她找了許久,這根還算堅韌。
剝下樹皮,又取了一塊皮革子釘上去。
杜青若是第一次做這個,還想了好一會兒,又拿起出門前做的小木雕對比。
周越從房內走到門外,消耗了大半氣力,他扶著牆壁,眼巴巴瞅著杜青若進院子,又眼巴巴瞅著她拎著木頭走過來。
「這個你試試。」
她把拐子遞到周越右手上,扶著周越靠著牆的左手,開始引導他走路。
周越走得不穩,右手沒力氣,手滑抓不住木頭,差點摔在地上。
杜青若轉了個方向,把他的右臂放在自己肩膀上,讓他的左手撐著拐杖,抱住他的腰。
「待會再給你釘塊皮子在磨手的位置。」
「嗯。」
周越沒推辭,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大半重量都壓著她。
一個人是第一次照顧斷腿的病人,一個是才斷了腿不久,都在摸索。
靠得近了,低著頭,呼出的白氣融在一起。
周越在雪地里走了半圈,雪被踩得嘎吱響,小芽踩著她們的腳印,一蹦一跳。
陳安悄悄嘀咕。
「真麻煩。」
這幾日是下了大雪,幾個孩子都在院子裡活動,周越已經能自己拄著拐杖,從房內走到院門口,陪兩個孩子迎杜青若鏟雪回來。
他脊背挺得筆直,日日都在練習,短短几天,掌心長了兩個血泡,人也走得像模像樣。
不看腿,也不看瘦削的身子,只那股風度,還以為他恢復成以往翩翩公子的模樣。
只是那血泡被杜青若發現,按著手挑破,包了紗布,才沒練得那麼厲害。
只是偶爾,風灌進空蕩蕩的褲腿凍得他打了個哆嗦,杜青若看見了,蹲下幫他把褲腿系好。
「真笨,打個結就行了。」
周越坐在床上,也不頂嘴。
近來他已經能自己穿衣服,可是用不上力氣的右手還是難做這種小事,他不想去麻煩別人。
兩人在這邊說話,趁著杜青若轉身給他換藥,小芽偷偷溜了進來,躡手躡腳調皮拿了他的拐杖到處戳雪玩。
周越也當作沒看見,只是扯了扯杜青若的袖子,指著院子裡揮舞拐杖吱哇亂叫的小孩。
杜青若:「哈哈,我下次手藝有進步了,給你做個更好的。」
小弟依舊離他離得遠遠的,同第一天比起來,算是好了許多,不會在背後藏了一把刀陰惻惻看他。
這樣嬉戲打鬧,雪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屋檐往下滴著淅淅瀝瀝的雪水。
陳安搬了凳子坐在廊下看,接了半桶雪水,打算澄清了煮粥喝,慶祝春天來了。
杜青若背著他下山看大夫,一路上還能聽見雪消融的聲音。
窸悉簌簌,又叮叮咚咚鑽進石縫下,滴答滴答從樹葉中滑落。
周越仰起頭看天色,嘴裡吸了口涼氣進去,嗆得忍不住捂嘴咳嗽。
杜青若把他往上顛了顛。
「還好吧?」
周越含糊應了一聲,趴在她後背上,一側頭,才看見雪融後露出的一片屋舍。
村子裡房屋被大雪壓塌了一些,整體也算得上完整。
只不過裡面空空蕩蕩,偶爾還有山林間動物穿梭的身影。
「這村子裡的人是搬走了?」
過去大半個冬天,他坐在寺廟門口時,從山上往下看,都是一片白雪皚皚。
現在雪化了,才看見這一片完好的村落。
夜裡極靜的時候也沒聽見別的人聲,只有風呼嘯而過,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大雪落下也是簌簌的。
有時候躺在床上,還以為天地間只有她們幾人。
「大概是吧。」
杜青若顯然是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回答也敷衍。
她埋頭走著,下山穿過小路,才走上官道。
周越仰頭打量四下景色,一股怪異的熟悉勁兒往心口鑽。
背後似有馬蹄嘶鳴的聲音,他轉過頭,好似又看見自己縱馬而過,懷裡抱著一個低垂頭顱的粉衣女子。
路邊溪流波光粼粼,若是晚上,撈起的水怕是會打碎了月亮。
「這條河是護城河的主支流。」
他不自覺低喃出聲。
杜青若驚訝扭頭瞄他一眼,像是在問:你怎麼知道?
周越覺得怪怪的,有些奇妙。
他看著杜青若的側臉,忽然幫她理出了夾在脖頸里的黑色髮絲。
「你有想過,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她的頭髮在風中搖晃,拂在臉上,有些發癢。
「沒有,我不太聰明,只想著把家人照顧好就行。」
周越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幽默。
「你以後會非常厲害,剛才從山腰到山腳那段路,你大概能飛下來。」
杜青若被他逗笑。
「亂說,我又不是仙人,怎麼能做到?」
周越貼著她的後背,閉上眼睛,想起自己死前的痛苦。
那股灼燒心肺的滋味,不想再體會一遍。
「為什麼最後我們非得是不死不休,你那時,到底為什麼死也要殺我?而且你是自己服毒?我真的不懂。」
杜青若聽著他的喃喃自語,也思考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你做的那個夢?」
「不是夢,是上輩子,罷了——」
他放棄解釋,靠著杜青若的肩上,聲音悶悶苦苦的。
「浮生若夢,或許都當真是夢。」
蝶夢莊周,還是莊生夢蝶?
「好好好,不是夢。」
杜青若敷衍哄他,思索片刻,也認真回答。
「如果我要殺一個人,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傷害了我的夥伴家人,可能是一個人的人生,會因為你的選擇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想了想,又說。
「可能是有人請求我,理由也讓我無法拒絕,但是呢,我不會用自己的命去殺人,還有很多人需要保護,比如我們家安安,小芽,還有你和小弟呢……」
周越攥緊了衣袖又被她顛了顛,穩穩趴在她的後背上。
「甜言蜜語,我才不會讓你糊弄過去。」
太陽從西邊斜斜照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路上帶著融雪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石子被杜青若踢著往前,她背著人走了那麼久的山路,呼吸平穩,不急不躁,輕輕鬆鬆。
「可是你先死了,死之前還說什麼給我留了一封信,我打開一個字都沒有,裡面全是毒粉。」
周越不解,他已經找不到答案。
溯洄的時間是一條不會到未來的河流,只能問著過去一無所知的人。
杜青若也配合他。
「呃,怎麼會這樣?那我就不懂了,可能殺你只是順手的事情,或者我沒怎麼想殺你的,你想呀,如果你不拆開,是不是就不會中毒。」
周越沒說話,他仔細想了想,還真是!
「不,你當時說——」
他突然想起來!
輕輕捶了一下杜青若的肩膀,小聲嘟囔。
「我怎麼可能不看!?那是你留給我的唯一東西,你說了給我的!」
「你說了是給我寫的——」
這些話幾乎是沒過腦子,從嘴裡說出來,周越後知後覺才察覺自己有幾分幼稚。
更難堪的是,杜青若又好聲好氣地哄他。
「這樣啊,那我多給你寫信怎麼樣?」
過了許久,他悶悶吐出幾個字。
「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