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放在床邊,杜青若的手探進被子裡,幫他揉那截斷腿。
斷掉的地方被刀割一般疼,也不知是那炙烤的感覺還未散去,灼燒感日夜伴隨著他,碰一下又腫又發麻,被她這樣按揉,已經分不清是癢還是痛了。
夜裡還常常覺得左腳是完整的,時不時牽扯抽痛。
不過還好,他習慣忍痛,也就覺得一般。
相比起來,更多感受到了是杜青若溫暖的手,驅散了那股冬日的冰寒。
她是那麼細心照顧,倒顯得自己那點不甘不願分外可笑。
周越望著漆黑的房頂,心想,他不會就這樣躺廢了?
未來好似是空中遊蕩的蜉蝣,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價值。
「杜青若……」
「什麼?」
周越沉默片刻。
「沒什麼。」
他不說,杜青若也不問。
「好好休息,明天又要下山給你取藥了,順便把你那身衣服賣掉,還能賺點銀子回來。」
銀子?
周越還未為銀子發過愁,他動了動手指下意識想去摸索腰間,右手卻不聽他使喚,只是僵硬抬了起來,又無力垂落在床鋪上。
「怎麼了?我幫你。」
杜青若那麼敏銳的人,發現了他的舉動,立即湊上來握住他的手。
周越一時間覺得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他別過臉,問:
「我身上有塊玉佩你見過嗎?」
「沒有。」
沒有玉佩……也是,他當時那副樣子,自然有用的東西都被收走,印信也沒帶出來。
沒有任何憑證,不能趕在外人不了解實情前,去錢莊取銀子。
什麼能證明他的身份?
這張臉嗎?
周越想起周夫人身旁,那個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男孩,低聲自嘲道:
「你救我,不就是商賈人家嘴裡說的虧本買賣?」
杜青若坐在床邊,若有所思晃了晃腿。
「確實。」
周越:「……」
確實?
確實?!
心莫名就沉了下去。
人雖落到這般境地,他卻依舊是還有心氣的,沒低賤到骨子裡,能心平氣和面對這種羞辱。
許是病中多思,周越全然忘了是他挑起的話頭,一味生悶氣。
周越動了動上半身,想要側著身子,又被她按下。
「不行,大夫說你只能平躺。」
想動又動不了,想起來又沒力氣,翻個身都不行……
杜青若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睡著了,你就不會想著翻身。」
周越聽她說得篤定,故意頂嘴。
「你怎麼知道我睡覺不翻身?」
「白天你不讓我幫你擦後背,我趁你睡著了進來擦洗的。」
周越一愣,也不知道在生哪門子的氣。
「你給我擦身?」
他的語氣有些激烈,又不可置信。
杜青若應該是什麼樣子?
殺伐果斷,一刀劈死暗衛,不羈又自由地縱馬,連皇子都敢算計,而不是窩在山林里,照顧一個殘廢。
杜青若突然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臉逗他。
「那誰來照顧你,你都是我跑腿買糧食路上順便救回來的,家裡管事的又不是我,我只能跑跑腿,做點雜活。」
周越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寂靜的空中才響起他的聲音。
「你不該救我的。」
是他需要杜青若,是他拖累她。
兜兜轉轉,好似依舊深陷泥潭。
杜青若幫他把臉頰上凌亂的頭髮撥開。
「還好吧,雖然現在沒用,不代表以後沒用。」
她的手指也是溫暖的,指腹觸在臉上,擦掉了角落裡悄悄淌下的眼淚。
周越不想哭,只是心裡酸成一片,這麼多年,前前後後幾輩子,還沒人為他擦過眼淚。
「你未來,一定不會救我,未來的杜青若會說,我做棋子都不夠資格。」
杜青若不樂意,不輕不重捏了一下他的斷腿。
「不許罵我,大家都說我是個很好的人。」
「對,對,我真是瘋了。」
周越擋住自己的眼睛,過了片刻,才壓下嗓子裡的那股哽咽。
「我會記著這份恩情,日後幫你。」
杜青若倒是沒什麼期待。
「別說得那麼見外,現在也過得很好呀。」
哪裡好呢?
破舊的房子,打補丁的衣服,被子裡是蘆葦,冬天還要裹上幾層,買炭火的錢也沒有,只能燒一個爐子,大家聚在一起擠擠才能暖和,一天三頓吃粗面麩皮,常年看不見葷腥,更別說新鮮果蔬。
周越袖子濕了一片,顫抖的右手勾住她的掌心。
杜青若坐近了,讓他更容易握住自己的手。
被踩斷的手,連筆都拿不穩,此刻卻抬起來虛虛握住她。
粗糙的掌心,磨得他指尖發疼。
他張張嘴,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我會……我會做到。」
「哦,挺好。」
她隨意回了一句,轉頭側耳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
「起風了,待會估計要下雪,我去幫著把曬著的柴禾收進房裡。」
她撤回手,下床穿上鞋,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幫他把右手塞進被子裡。
「睡吧睡吧。」
杜青若吹熄了燈,打開門出去,又把頭探進來。
「快睡,別想七想八。」
周越只看見一個圓圓腦袋的輪廓,他喉嚨里溢出輕笑,嗯了一聲,才看見對方才關上門。
陳安披著衣服從房裡出來,小芽也跟著她鑽出來,和小弟一起收撿地上的柴禾。
陳安抱了滿懷木頭,才發現小芽,她一把將小芽推了回去。
「哎?你這小孩,叫你躺著睡覺。」
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叫人聽不清。
「不嘛不嘛,我能——啊!」
小芽還沒抱起一根木材,身體歪歪斜斜摔在地上,差點被風吹走,她嚇得想哭,風又灌了滿嘴。
杜青若兩三步上前,一把薅起她的衣領,關進陳安房裡。
陳安這才鬆了一口氣。
「待會要好好收拾她!咳咳!」
她也被風嗆了滿嘴。
三人不再說話,連忙把柴禾鎖進房裡,關上各處的門窗。
「小弟,你回去睡覺,這裡有我和你青青姐,咳咳!」
少男點了點頭,摸回房裡。
陳安臉色發紅,怒氣沖沖,抄了根藤條就要回房。
不一會兒,房內傳出小女孩的哭喊。
「我錯了我錯了,安安姐!嗚嗚嗚!青青姐!青青姐!我要被打死了!」
杜青若切著生薑,在爐子上用砂鍋煮了水。
端著碗過去的時候,陳安把藤條甩在半空中啪啪響。
「你說你!咳咳!知道大雪之前的風有多大嗎?咳咳!你還敢出去!」
小芽縮在床上哇哇哭。
杜青若趕緊拉住她。
「先喝薑湯,彆氣了。」
陳安坐在板凳上,胸膛不斷起伏,接過薑湯就是一口悶。
杜青若又給小芽端了一碗。
她雖哭得抽噎,可一聞生薑的味道,皺起小鼻子又想耍賴混過去。
陳安凶神惡煞站起來,甩了甩藤條。
「喝!給我喝下去!」
「嗚嗚嗚我喝我喝。」
她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拉了拉杜青若的袖子,杜青若沒說話,抱著手嚴肅搖頭。
「你看她做什麼!不聽我的話了?!」
小芽趕緊含了一大口薑湯,眼淚還掛在臉上,卻不敢再撒嬌賣乖,五官皺在一起,咕嘟一聲咽下去。
杜青若又去給小弟送了一碗。
回廚房熄火的時候還能聽見陳安壓低了聲音訓斥。
「要是還敢不聽話,我就叫你天天喝!」
「嗚嗚、嗚,知道了。」
山裡的冬天總是很漫長,陰雲像是離人的淚珠,紛紛揚揚落下輕如鴻毛的雪。
夜裡聽見什麼拍著窗戶,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陳安看著不想睡覺的孩子,講了一個雪夜妖怪的故事。
書生進京趕考,借宿農戶家,想對農女圖謀不軌,被雪女凍成冰塊,倒掛在房樑上,寒風吹著身子,凍僵的身子被吹得一直拍窗。
「咚咚咚!」
陳安雙手放在嘴角,擬聲嚇她,恰好此時,窗戶被風雪拍得嘩嘩響。
「啪啪啪!」
「啊!」
小芽發出一聲尖叫,嚇得直往杜青若懷裡鑽。
近來寒風陣陣,從牆縫裡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杜青若半夜還去看了眼周越,摸著他是喘熱氣的,沒被凍死,這放下心來,回去接著睡了。
白天的時候,大家都在打噴嚏。
雪越下越大,山里正式進入冬天。
陳安和杜青若收拾出一間牆上沒縫隙的房間。
搬走多餘的家具,只留下床和木桌,鋪上墊子皮毛。
夜裡燒了火爐子,窗戶打開半條縫,五個人躺在大通鋪上,蓋著兩層被子睡覺,暖和不少,還節省柴禾。
周越是被杜青若硬抱進來的,他反抗,手推在她肩上,軟綿綿的,被輕輕壓了下去。
杜青若打了個哈欠,兩層被子蓋上去,他就只能躺在角落裡,和她睡在一個被窩。
周越僵硬身體一動不敢動,好在一邊是牆壁,另一邊是杜青若,隔開他與旁人。
夜裡的風夾雜著雪撲在窗戶外,爐火光照得房內昏昏暗暗,暖意烘著,床榻上響起平穩的呼吸聲,小孩似乎說了夢話,他聽不清。
有杜青若睡在身旁……
周越側了身子,借著微弱的火光,細細描摹她的臉頰輪廓,不知怎麼,閉上眼只是想著休憩一會兒,醒來後卻已經是大白天。
一夜起來,雪埋了院子半牆。
雪處處都是,鬆軟的,緊實的,蓋在大山里像個罩子。
小芽說是要掃雪,抱著掃帚到處跑,忽然哎喲一聲,踩空了被雪埋個嚴實。
她不僅不怕,還咯咯咯笑起來,幸好被小弟看見,嚇得趕緊刨出來抱回房烤火。
陳安聽完小弟斷斷續續的告狀,也是白了臉,勒令兩個孩子不准玩雪!
小芽扁著嘴,一看就不老實,嘀嘀咕咕不知道想什麼壞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