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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山與村

2026-09-21 19:14:36 作者: 姜姜麥麥

  許是昨晚下了雪,林子裡靜悄悄的。

  「砰!」

  杜青若用斧背砸在樹上,枝頭樹梢的雪簌簌往下落。

  她將頭上的雪拍下去,舉起斧頭,一下就將這棵老樹砍出一個碗大的缺口。

  「砰!砰!砰!」

  一顆樹被蠶食,一點點變成小木塊。

  她解下斧頭上的繩子,擺好一根根木材,用繩子結結實實捆上,背在後背上,一路下山。

  走了片刻,靴子底下滑不溜秋。

  杜青若四下望了望,往上走,找了塊石頭掃乾淨薄雪坐上去,木柴甩在腳邊,低頭用樹枝將鞋底的碎冰掰下。

  這靴子是山上動物的皮子包的,裡面還有暖和絨毛,估計是山腳獵戶打算賣掉的貨物。

  不說靴子,她身上背著的斧頭,腰間的刀,都是獵戶的,甚至睡覺時蓋著的皮革也是從村子裡找來。

  杜青若坐在石頭上,面前是一條鋪滿暗綠的下山路,能直接看見被雪蓋了小半的村莊。

  

  半年前,她剛上山的時候,村民看她的眼神像是狼看見獵物。

  後來她殺了從村子裡跑上寺廟,來尋歡作樂的男人,才從守廟老頭嘴裡問出答案。

  原來下面村子裡,大多數人都會把長相尋常姑娘養到幾歲賣給老頭。

  偶爾也有像小弟一樣缺陷的男孩被賣上來,老頭收幾個銅板,強迫他們去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淫寺里的人,隨便玩,死了也不當回事。

  山後是懸崖,往下面一扔,自然有野獸把血肉清理乾淨。

  杜青若坐在石頭上托著下巴,她當時是什麼感覺,已經記不得了。

  把青兒埋在山後陽光最好的地方,她枯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該幹什麼,是陳安拉住了她。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等夜晚過去,她殺了很多人。

  只有鮮血才能澆滅憤怒,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會脫力。

  不過他們的死也很有價值啊,她還把人挖坑埋了。

  這些好東西也沒浪費,全拿走……

  人吃人,過得就是比以前被人吃的時候輕鬆。

  「嗚嗚嗚——」

  窸悉簌簌的動靜和奇怪叫聲從樹林旁傳來,杜青若回神,站起來跺跺腳,撥開雜草。

  以往高聳的雜草已經衰敗枯黃,貼著地面,一隻火紅色的狐狸在其間打轉,嗚嗚嗚叫個不停。

  仔細一看,原來是小短腿被捕獸夾咬住,

  一見到她,小狐狸的耳朵朝後轉,呲著牙想要跳開。

  可惜它的動作只是讓傷口撕裂得更厲害,血一滴滴流出來。

  火紅色皮毛虛張聲勢根根豎起,嘴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這陷阱應是很久之前被獵人布下,磨沒了人的氣味,又恰好被雪蓋住,才叫狐狸上了當。

  杜青若拔出腰間的斧頭,對準它的頭顱。

  小狐狸感覺到了危險,嗚嗚嗚叫得更慘烈,一雙眯起的狹長眼睛可憐兮兮,讓杜青若想起了小芽。

  那丫頭每次犯了錯,都是這樣撒嬌賣乖嗷嗷哭。

  她嘆了口氣,放下斧頭,半蹲下按住捕獸夾兩邊,指尖微微用力掰開機巧。

  狐狸脫了困,方才那副可憐勁兒轉眼消失,沒受傷的後腿一個蹬踹,揚起一捧沙雪砸在她臉上。

  其餘三條腿掄得飛快,唰一下跑了。

  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腳印凌亂的點在雪面上。

  杜青若沒想到,自己還會被狐狸迷了眼睛。

  她低頭用力眨著眼,想把進眼裡的沙子擠出去,不一會兒,眼底就紅了一圈。

  不過她倒是沒生氣,反而是半坐在地上覺得好笑。

  「怎麼還怪聰明的。」

  片刻,她才背著柴火站起來。

  這麼空手回去也不好。

  杜青若在樹後藏了半天,也沒蹲到一隻小獸的影子,她眼睛都看得有些花了,只好去找山間裡的小溪。


  溪水是從石縫裡鑽出來,汩汩水流涌著,聚了一大灘清泉後又往下淌。

  聽陳安說,會流進一片山谷里,她倒是沒去看過。

  背著柴禾到處走太浪費體力,她把柴禾放在回寺廟的路上,就繞著山走,去尋那汪清泉。

  天還沒冷到結冰的程度,水也還在潺潺流動。

  循著水聲,杜青若很快找到了水潭,裡面也不算深。

  她眯著眼睛,站在岸邊鵝卵石上往裡看,挽起褲腿,脫了鞋襪下去。

  許多人是不敢像她這樣做的。

  一是衣服珍貴,要是破了壞了縫縫補補又要花錢,二是人受了凍,發熱,缺銀少藥的,說不準沒熬過去就死了。

  杜青若不管這些,她折了一根直直的樹枝,隨意扒去兩邊枝椏,就當作魚叉。

  這個季節,魚兒的反應慢了許多,好抓,但在深山裡,大魚也少。

  她站在水中沒動,看著呆頭呆腦的小魚從腳邊游過去,有點癢。

  直到兩尾大魚慢悠悠鑽過來,魚嘴吸著水,噗呲噗呲噴在她的小腿上。

  杜青若的手又快又狠,嘩啦的水聲過後,水面染了點血。

  魚被樹杈子穿起來扔在岸上,尾巴濺了她一臉水。

  杜青若又掰開石頭,撈了七八隻螃蟹上岸。

  「阿嚏!」

  她趕緊放下袖子,穿上鞋襪,原地走幾圈,才拎起魚和螃蟹離開。

  好冷。

  她蹦了蹦,故意朝半空呼出一大口白氣,跑了起來。

  寺廟不大,中間是大殿,不認識的佛陀坐在蓮花台上,周圍是留給香客的兩排廂房,之前是被那老頭拿來當淫窟。

  杜青若來了之後,不停打水燒火煮家具,把寺里上上下下刷洗個乾淨。

  分出柴房廚房,幾個人住的房間挨在一起,裡面鋪著暖和乾淨的墊子。

  這個骯髒的寺廟,因為她的到來,才成了真正的家。

  陳安坐在大堂里,雙手搭在桌上,沒有再繼續縫補衣服,一盞油燈放在桌前,燈影搖搖晃晃,兩個孩子在身邊翻花繩。

  她看著將要暗下去的天,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背後的佛陀是泥塑的,擺在上前的貢品早就裝進肚子,原本放蒲團跪拜的地上,如今只是擺了一張桌子。

  陳安靜靜坐著,不一會兒轉過身,看那泥塑的佛陀,又覺著自己方才冒出的念頭荒謬可笑。

  她揉了揉眉心,心裡鑽出一股股苦水。

  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求了多少次,求了人,求了佛,求山林精怪殺了她也好,最後來的,卻是杜青若,只有她。

  陳安放下衣服,站起來一拍桌子,上面的針線簍抖上一抖。

  「小弟!你去打燈籠,帶根繩子,跟我上山。」

  「小芽兒,去看好那個男的,敢有其餘動作,就學你青青姐抹了他脖子!」

  「是!」

  小芽鼓著拳頭,眼裡閃著光,一溜煙跑出門外。

  「哎!青青姐回來了!」

  小芽歡呼撲上前。

  杜青若一把抱住往她懷裡撞的小丫頭。

  「天黑了也不怕摔著,跑這麼急?」

  陳安心裡鬆了一口氣,是想把桌子拍得啪啪響訓她。

  一看她背著柴禾,又趕緊出門到院子裡,招呼拿著繩子過來的小弟幫她卸下木柴。

  山里就是天黑得早,要不是杜青若跑著回來,現在就被困在山上尋不見路,真得等她們來找。

  小芽仰頭瞧姐姐哥哥忙得團團轉,她望著杜青若手裡拎著的魚和螃蟹咽口水。

  一根手指戳戳被吊成一串的呆螃蟹。

  嘿嘿,好想吃。

  誰料一隻螃蟹的鉗子猛然收緊,夾住她的手指。

  「嗚哇哇哇,好疼!」

  小芽倒吸一口涼氣,驚天動地的孩子哭聲響起來。

  大堂內瞬間亂成一團。

  杜青若連忙掰開蟹鉗,陳安把小芽抱在懷裡,曲起手指,又快又輕敲著她的小腦袋。


  「再敢亂動呢?」

  小弟舉著燈籠把柴禾卸下來,咧開嘴在旁邊無聲地笑。

  最後小芽惡狠狠咬住熟透的螃蟹,啃了半天蟹爪。

  魚在鍋里被搗碎了熬成魚湯,一人一碗喝下去,這個夜裡暖暖的。

  躺著的周越也分了一碗。

  他餓了很久很久,乍然一聞到這股味道,渾身像是被什麼打通了,那股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以前這種雜魚都是入不了他的口,現在他扒著碗,就著杜青若的手,大口大口把魚湯和魚肉咽下去。

  「咳咳咳!」

  他捂著喉嚨,面色痛苦。

  杜青若放下碗,連忙叫他張開嘴,兩根筷子探進去,還沒細細觀察,他又不自覺合上嘴,口齒不清說。

  「難受。」

  杜青若又靠近了些,雙指撐開他的牙齒,仔細看了看裡面紅潤的口腔和舌頭,筷子探進去夾出喉嚨里的一根魚刺。

  「幸虧我眼神好,現在呢?」

  周越捂著胸口,靠在牆壁上,嘴角流下剛剛來不及咽回去的涎水,眼角紅了一片。

  他無力的右手抓住被子,一句話也不想說。

  都怪杜青若,不知輕重,把他撐得臉頰酸麻。

  杜青若隨意把魚刺扔在地上。

  「你怎麼還不如小芽,人家都知道仔細地吃魚,小心被刺卡住。」

  周越紅了臉,不服氣啞著嗓子爭辯。

  「我吃過的魚里就沒有刺!」

  他之前作為周家大少爺,生活起居都是有人伺候,挑魚刺這事,當然也有專門的人。

  只是說完後又有些後悔,這種話現在說有什麼用。

  杜青若沒嘲笑他,又端起了魚湯哄勸。

  「好了好了,這次要慢點。」

  一碗魚湯下來,乾涸很久的肚子,好像突然被澆了水,有了一層淺淺的底。

  周越躺下去,緩緩呼出一口氣。

  油燈晃著,她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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