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昨晚下了雪,林子裡靜悄悄的。
「砰!」
杜青若用斧背砸在樹上,枝頭樹梢的雪簌簌往下落。
她將頭上的雪拍下去,舉起斧頭,一下就將這棵老樹砍出一個碗大的缺口。
「砰!砰!砰!」
一顆樹被蠶食,一點點變成小木塊。
她解下斧頭上的繩子,擺好一根根木材,用繩子結結實實捆上,背在後背上,一路下山。
走了片刻,靴子底下滑不溜秋。
杜青若四下望了望,往上走,找了塊石頭掃乾淨薄雪坐上去,木柴甩在腳邊,低頭用樹枝將鞋底的碎冰掰下。
這靴子是山上動物的皮子包的,裡面還有暖和絨毛,估計是山腳獵戶打算賣掉的貨物。
不說靴子,她身上背著的斧頭,腰間的刀,都是獵戶的,甚至睡覺時蓋著的皮革也是從村子裡找來。
杜青若坐在石頭上,面前是一條鋪滿暗綠的下山路,能直接看見被雪蓋了小半的村莊。
半年前,她剛上山的時候,村民看她的眼神像是狼看見獵物。
後來她殺了從村子裡跑上寺廟,來尋歡作樂的男人,才從守廟老頭嘴裡問出答案。
原來下面村子裡,大多數人都會把長相尋常姑娘養到幾歲賣給老頭。
偶爾也有像小弟一樣缺陷的男孩被賣上來,老頭收幾個銅板,強迫他們去做見不得人的勾當。
淫寺里的人,隨便玩,死了也不當回事。
山後是懸崖,往下面一扔,自然有野獸把血肉清理乾淨。
杜青若坐在石頭上托著下巴,她當時是什麼感覺,已經記不得了。
把青兒埋在山後陽光最好的地方,她枯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該幹什麼,是陳安拉住了她。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等夜晚過去,她殺了很多人。
只有鮮血才能澆滅憤怒,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會脫力。
不過他們的死也很有價值啊,她還把人挖坑埋了。
這些好東西也沒浪費,全拿走……
人吃人,過得就是比以前被人吃的時候輕鬆。
「嗚嗚嗚——」
窸悉簌簌的動靜和奇怪叫聲從樹林旁傳來,杜青若回神,站起來跺跺腳,撥開雜草。
以往高聳的雜草已經衰敗枯黃,貼著地面,一隻火紅色的狐狸在其間打轉,嗚嗚嗚叫個不停。
仔細一看,原來是小短腿被捕獸夾咬住,
一見到她,小狐狸的耳朵朝後轉,呲著牙想要跳開。
可惜它的動作只是讓傷口撕裂得更厲害,血一滴滴流出來。
火紅色皮毛虛張聲勢根根豎起,嘴裡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這陷阱應是很久之前被獵人布下,磨沒了人的氣味,又恰好被雪蓋住,才叫狐狸上了當。
杜青若拔出腰間的斧頭,對準它的頭顱。
小狐狸感覺到了危險,嗚嗚嗚叫得更慘烈,一雙眯起的狹長眼睛可憐兮兮,讓杜青若想起了小芽。
那丫頭每次犯了錯,都是這樣撒嬌賣乖嗷嗷哭。
她嘆了口氣,放下斧頭,半蹲下按住捕獸夾兩邊,指尖微微用力掰開機巧。
狐狸脫了困,方才那副可憐勁兒轉眼消失,沒受傷的後腿一個蹬踹,揚起一捧沙雪砸在她臉上。
其餘三條腿掄得飛快,唰一下跑了。
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腳印凌亂的點在雪面上。
杜青若沒想到,自己還會被狐狸迷了眼睛。
她低頭用力眨著眼,想把進眼裡的沙子擠出去,不一會兒,眼底就紅了一圈。
不過她倒是沒生氣,反而是半坐在地上覺得好笑。
「怎麼還怪聰明的。」
片刻,她才背著柴火站起來。
這麼空手回去也不好。
杜青若在樹後藏了半天,也沒蹲到一隻小獸的影子,她眼睛都看得有些花了,只好去找山間裡的小溪。
溪水是從石縫裡鑽出來,汩汩水流涌著,聚了一大灘清泉後又往下淌。
聽陳安說,會流進一片山谷里,她倒是沒去看過。
背著柴禾到處走太浪費體力,她把柴禾放在回寺廟的路上,就繞著山走,去尋那汪清泉。
天還沒冷到結冰的程度,水也還在潺潺流動。
循著水聲,杜青若很快找到了水潭,裡面也不算深。
她眯著眼睛,站在岸邊鵝卵石上往裡看,挽起褲腿,脫了鞋襪下去。
許多人是不敢像她這樣做的。
一是衣服珍貴,要是破了壞了縫縫補補又要花錢,二是人受了凍,發熱,缺銀少藥的,說不準沒熬過去就死了。
杜青若不管這些,她折了一根直直的樹枝,隨意扒去兩邊枝椏,就當作魚叉。
這個季節,魚兒的反應慢了許多,好抓,但在深山裡,大魚也少。
她站在水中沒動,看著呆頭呆腦的小魚從腳邊游過去,有點癢。
直到兩尾大魚慢悠悠鑽過來,魚嘴吸著水,噗呲噗呲噴在她的小腿上。
杜青若的手又快又狠,嘩啦的水聲過後,水面染了點血。
魚被樹杈子穿起來扔在岸上,尾巴濺了她一臉水。
杜青若又掰開石頭,撈了七八隻螃蟹上岸。
「阿嚏!」
她趕緊放下袖子,穿上鞋襪,原地走幾圈,才拎起魚和螃蟹離開。
好冷。
她蹦了蹦,故意朝半空呼出一大口白氣,跑了起來。
寺廟不大,中間是大殿,不認識的佛陀坐在蓮花台上,周圍是留給香客的兩排廂房,之前是被那老頭拿來當淫窟。
杜青若來了之後,不停打水燒火煮家具,把寺里上上下下刷洗個乾淨。
分出柴房廚房,幾個人住的房間挨在一起,裡面鋪著暖和乾淨的墊子。
這個骯髒的寺廟,因為她的到來,才成了真正的家。
陳安坐在大堂里,雙手搭在桌上,沒有再繼續縫補衣服,一盞油燈放在桌前,燈影搖搖晃晃,兩個孩子在身邊翻花繩。
她看著將要暗下去的天,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背後的佛陀是泥塑的,擺在上前的貢品早就裝進肚子,原本放蒲團跪拜的地上,如今只是擺了一張桌子。
陳安靜靜坐著,不一會兒轉過身,看那泥塑的佛陀,又覺著自己方才冒出的念頭荒謬可笑。
她揉了揉眉心,心裡鑽出一股股苦水。
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求了多少次,求了人,求了佛,求山林精怪殺了她也好,最後來的,卻是杜青若,只有她。
陳安放下衣服,站起來一拍桌子,上面的針線簍抖上一抖。
「小弟!你去打燈籠,帶根繩子,跟我上山。」
「小芽兒,去看好那個男的,敢有其餘動作,就學你青青姐抹了他脖子!」
「是!」
小芽鼓著拳頭,眼裡閃著光,一溜煙跑出門外。
「哎!青青姐回來了!」
小芽歡呼撲上前。
杜青若一把抱住往她懷裡撞的小丫頭。
「天黑了也不怕摔著,跑這麼急?」
陳安心裡鬆了一口氣,是想把桌子拍得啪啪響訓她。
一看她背著柴禾,又趕緊出門到院子裡,招呼拿著繩子過來的小弟幫她卸下木柴。
山里就是天黑得早,要不是杜青若跑著回來,現在就被困在山上尋不見路,真得等她們來找。
小芽仰頭瞧姐姐哥哥忙得團團轉,她望著杜青若手裡拎著的魚和螃蟹咽口水。
一根手指戳戳被吊成一串的呆螃蟹。
嘿嘿,好想吃。
誰料一隻螃蟹的鉗子猛然收緊,夾住她的手指。
「嗚哇哇哇,好疼!」
小芽倒吸一口涼氣,驚天動地的孩子哭聲響起來。
大堂內瞬間亂成一團。
杜青若連忙掰開蟹鉗,陳安把小芽抱在懷裡,曲起手指,又快又輕敲著她的小腦袋。
「再敢亂動呢?」
小弟舉著燈籠把柴禾卸下來,咧開嘴在旁邊無聲地笑。
最後小芽惡狠狠咬住熟透的螃蟹,啃了半天蟹爪。
魚在鍋里被搗碎了熬成魚湯,一人一碗喝下去,這個夜裡暖暖的。
躺著的周越也分了一碗。
他餓了很久很久,乍然一聞到這股味道,渾身像是被什麼打通了,那股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以前這種雜魚都是入不了他的口,現在他扒著碗,就著杜青若的手,大口大口把魚湯和魚肉咽下去。
「咳咳咳!」
他捂著喉嚨,面色痛苦。
杜青若放下碗,連忙叫他張開嘴,兩根筷子探進去,還沒細細觀察,他又不自覺合上嘴,口齒不清說。
「難受。」
杜青若又靠近了些,雙指撐開他的牙齒,仔細看了看裡面紅潤的口腔和舌頭,筷子探進去夾出喉嚨里的一根魚刺。
「幸虧我眼神好,現在呢?」
周越捂著胸口,靠在牆壁上,嘴角流下剛剛來不及咽回去的涎水,眼角紅了一片。
他無力的右手抓住被子,一句話也不想說。
都怪杜青若,不知輕重,把他撐得臉頰酸麻。
杜青若隨意把魚刺扔在地上。
「你怎麼還不如小芽,人家都知道仔細地吃魚,小心被刺卡住。」
周越紅了臉,不服氣啞著嗓子爭辯。
「我吃過的魚里就沒有刺!」
他之前作為周家大少爺,生活起居都是有人伺候,挑魚刺這事,當然也有專門的人。
只是說完後又有些後悔,這種話現在說有什麼用。
杜青若沒嘲笑他,又端起了魚湯哄勸。
「好了好了,這次要慢點。」
一碗魚湯下來,乾涸很久的肚子,好像突然被澆了水,有了一層淺淺的底。
周越躺下去,緩緩呼出一口氣。
油燈晃著,她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