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斷斷續續發了三天高熱,也被灌了一次一次苦藥。
到了最後,他一聞到藥味,嘴裡就開始發苦,下意識抗拒搖頭。
「我自己喝。」
因他在藥館裡有前車之鑑,杜青若次次都是搖頭不信,隨後捏著他的臉餵下去,喝完後,是想吐也吐不出來。
「別、咳咳咳、我——咕嘟咕嘟……」
他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反抗,渾身又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
杜青若進來給他換衣服,周越一見自己腰帶被扯開,死死抓著袖子,有氣無力求饒。
「你停下……」
杜青若輕輕握住他的手臂放下。
這麼多天了,周越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身體。
一條白得嚇人,露出青筋的手臂,幾乎沒有肉,瘦得只剩下皮覆蓋在骨頭上。
怪不得,他沒力氣做任何事情。
杜青若面色如常給他換上衣服,粗糙的手划過肌膚,有點刺痛。
她動作利索,沒有絲毫不自在,周越就很想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感覺?
「我是不是像棺材裡的骷髏?」
杜青若聞言,給他蓋上被子,俯身仔細看了一下他的臉。
從那雙乾淨柔和的眼睛裡,周越看見自己如今的模樣,瘦削、眼窩深陷,臉頰慘白,凹陷進去。
太難看了。
他閉上眼,卻聽杜青若說。
「嗯,是有點,我們沒什麼銀子,現在天氣冷下來,下山買不到好價的肉,你再撐一撐,這半年來山上幾乎只有我們打獵,我下午去找找,打幾隻兔子野雞。」
說著,她抬起那條斷掉的腿,往下面墊上枕頭。
周越睜開眼,眸光動了動。
「你還想養好我?」
杜青若溫熱的手掌暖著那條斷腿。
暖暖的,將冰冷抽痛的肌膚捂熱,他別過臉,眼角的濕意被枕頭蹭去。
「不然呢,總不會放著你去死,反正冬天雪擋著路,我們也很難下山,下山沒落腳的地方,也可能會凍死,平時就掃掃院子裡的雪,照顧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她給周越蓋好被子,自己也脫了鞋鑽進去,順手把他的斷腿放在膝蓋上,坐在被子裡拉家常。
周越僵了一下,沒有躲開,又聽她說。
「你之前是周家大少爺,應該會識字吧?家裡其餘人都不認識字,我有些時候忙著,沒空教她們,你來試試?」
周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一雙眼睛上好似蒙了霧色。
「我是探花,你就只叫我教別人認字?」
杜青若茫然看著他。
「探花是什麼?很厲害的樣子?那、不如開春了,去找私塾教書?但可能要在臉頰上給你貼兩縷鬍子,我看那些人都是年紀比較大了,你太年輕,別人恐怕不信你。」
她低著頭,當真是在很認真的思索。
「你不想——」
那句爭權奪利還未出口,周越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身上蓋的,打了補丁的被子。
又看看周圍光禿禿的牆壁,房內擺著一個凳子,一張床,一個柜子,柜子上是昏黃的油燈。
門縫外是皚皚風雪,甚至還有孩童閃躲的身影,再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好半響天,他吐出一句話。
「你把我帶到哪裡了?」
杜青若托著下巴,一隻手還在他腿上暖著,歪著頭,輕輕拍拍他的斷腿,帶來些許刺痛。
「當然是我家。」
她眨巴眼。
「就在京郊山林里,難不成我還能把你賣了?」
她後半句話是開玩笑的。
周越忍不住去想:
若是上一世的杜青若,憑他昨晚含糊的話語,立即就會升起警惕心,表面按兵不動冷冷試探他,最後一擊斃命。
可面前的人不會。
她依舊托著下巴,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她明亮的眼睛裡,臉頰上的睫毛投影如同蝴蝶翅膀輕顫。
周越緩緩眨著眼,忽而有些疑惑。
「真奇怪,你竟然也是杜青若。」
一個活潑的小女孩。
杜青若疑惑。
「是小芽告訴你我的名字?」
周越乾澀的唇張合,又閉上,他沉默片刻,邁出了第一步試探。
「想喝水。」
杜青若便真的給他捻好被角,扶著他的肩膀,端起床邊柜子上的一碗水餵到他嘴邊。
周越喝得很慢,緊緊盯著她,似要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偽裝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有。
溫和的、包容的、靈動的眼神,讓人恍惚。
「青青姐!」
小芽從門口探個腦袋進來。
「安安姐說,叫你來掃雪了,別老窩在房裡。」
她靈機一動,跳進房內,雙手叉腰,學著陳安的語氣,換了種腔調。
「告訴她不許偷懶,家裡的乾柴禾少,不會給那男的多準備一個炭盆。」
說罷,她還跺腳重重哼了一聲。
杜青若被她逗笑,眉眼彎彎點頭。
「我知道了,小管家,我會來的。」
小芽背著手,好奇地看向周越。
杜青若放下碗,也低頭看著她。
「怎麼了?」
周越對別人提不起興趣,他病怏怏看了一眼杜青若,才順著她的目光看一眼這小孩。
小芽一步步挪上前,從隨身小荷包里掏出小小的油紙包,打開,是兩三顆蜜餞,她手腳並用爬上床,油紙包往周越手裡一送。
「你別難過,看在青青姐的面子上,我給你吃一顆。」
似乎是怕周越全吃完,她又扭扭捏捏提醒。
「你只准吃一顆,餘下的都給青青姐。」
周越沒想到小孩上來是說這些,他甚至不想搭理。
杜青若不同,她還真的當著小女孩的面,撿起一顆最小的梅干遞到他嘴邊。
「吃吧。」
周越直愣愣看著她溫和的臉,垂眼張口,當真是乖乖吃了進去。
小芽眼巴巴望著,那梅子一到周越嘴裡,她就把衣服袖子揪成一團。
杜青若把油紙包好,遞了回去。
「我不用。」
小芽紅了臉,嘴裡說不要不要,實際上眼神一直在偷瞄,看得出是很捨不得了。
杜青若摸摸她的頭。
「自己喜歡的才是最重要的,不用送給別人。」
小芽懵懵懂懂聽著,不好意思飛速把油紙包塞回手裡。
「那、那我走了。」
「嗯。」
周越嚼著嘴裡的梅干,那股苦澀的藥味還在屋子裡,舌頭上卻甜了很多。
他想著杜青若方才的話,被她慢慢放回床上躺著,耳邊似乎又想起周夫人尖利的斥罵。
「我養著你是為了什麼?你怎麼什麼都比不上周既明那個賤貨!」
「身為周家的大公子,那些玩意兒給旁人叫做賞,也不知道跟學的小家子氣!」
杜青若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窗外照進來的光和影也在臉上晃晃,比起她來,那些回憶仿若不堪一擊的鏡花水月。
「你別亂動,腿要抬高,大夫說這樣恢復好,我去掃雪了,待會兒就回來。」
她說著,被子掀開起身下床,冷風灌了進來,她離開時,又將被子捻好,被子裡卻不那麼暖和了。
周越看著日光落在她的髮絲和臉頰上,似乎是染了一圈暖融融的光暈。
外面傳來小女孩的聲音。
「青青姐!有樹塌了!」
「來了!」
寺廟外,一棵一人粗的枯樹昨晚被風颳斷,橫亘路中央。
陳安拍著胸口:
「還好沒把牆壓塌,不然修牆又有得忙了。」
杜青若伸了個懶腰,搓搓手,拿起地上的斧頭,一斧子劈下去。
「噼!」
枯樹斷成兩截。
「哇!」
小芽拍拍手,又蹦又跳。
陳安拉著她的後領。
「別傷著,躲遠點。」
杜青若拔出斧頭,收了點力氣,她臉上汗也沒出,只是轉頭看了一眼,笑著說:
「聽姐姐的話,躲遠點。」
從山腰往下看去,漫山遍野都是綠色中帶了點未融化的白,她解開脖子上的風領,隨手扔給陳安。
太陽暖烘烘曬著,杜青若舉起斧頭,又是一斧砍下,大塊的木頭劈成小塊,隨意堆在地上,她停了斧頭。
陳安上前給她擦擦額頭上的薄汗,又給她系上風領。
「你們兩個過來把柴火撿回去曬院子裡。」
兩個小孩高高興興躥來躥去,忙著撿地上的木頭枝葉。
陳安一邊給她整理,一邊沖小芽喊。
「也不知道高興個什麼勁兒,別摔著了。」
杜青若放下斧子,後退半步自己理了理衣服。
「我沒什麼過冬的經驗,才發覺柴禾還是不太夠,趁著天氣好我再去山上砍一些,順便看看能不能抓只兔子野雞回來。」
陳安一愣,很快又想起她叫小芽傳的話,有些著急辯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家裡的乾柴少,只是、只是——」
她猶豫,還是沒說出口。
只是討厭那個男的。
杜青若利索給斧頭繫上繩子,背在身後。
「不,我自己也感覺是少了。」
眼見她真的要上山,陳安抓著她的手腕。
「要是被地主的狗腿子發現……我們之前冬天都沒有柴禾,熬一熬也能活下去。」
杜青若拍拍她的手。
「山下的村民都死了,也沒見那地主鑽出來,估計是忙著別的事情沒管我們,再說了,之前怎麼能和現在比,我可是要照顧好你們的,放心,我很快回來。」
她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
那道身影轉瞬沒入山林之中,陳安嘆了口氣,招呼兩個孩子回去碼柴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