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0章 家。

第50章 家。

2026-09-21 19:14:29 作者: 姜姜麥麥

  杜青若看著懷裡的女孩,腳下沒停,只是一時間有些出神。

  她在這個年齡時的喜惡是什麼呢?

  那時她好像連人的概念都沒有,話也不會說,更別提占有欲了。

  螞蟻、蜻蜓、魚、一些鳥兒,門口的瓷碗裡面兩塊饅頭,就是她的全部。

  所以她出來之後,根本沒有人的情緒,只覺得人和螞蟻沒什麼區別,想殺的時候,力氣就用大一點。

  但是她們不一樣,生命中與她有過接觸的,是天上的蜻蜓,她常常會想要她們飛起來,不要停在地面上,不要落下來。

  杜青若一時間沒說話,小芽不安偷偷看她。

  「青青姐,我是不是有點壞,不像一個小女孩。」

  杜青若抱著她。

  「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猶豫,該怎麼給你解釋。」

  好像開頭說出來,之後的話也沒有那麼難。

  她的聲音平淡。

  「我從小被人像家畜一樣圈養,只照例每日給我送點饅頭剩菜,後來他們不想要我,讓人把我引出府外。」

  風雪呼呼吹在臉上,杜青若把小芽按進懷裡,她眯起眼睛。

  「我當時沒有吃的,也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甚至不會說話,只能被人群擠著走,餓得幾乎要死了,是周家開了粥棚,給百姓一碗粥喝,我分了一碗,遇上周夫人帶著他來施粥……過程不論,周公子給了我第二碗,我一直記著。」

  小芽聽了難受,抓緊她的袖子。

  杜青若倒是覺得沒什麼,繼續道:

  「我救他,是因為一碗粥的恩情,今天若是周夫人遇難,我也會救,不是因為什麼相公,我對旁人解釋這些很麻煩,所以乾脆隨便她們怎麼叫,也不會影響我,只是沒想到落在了你的心裡。」

  小芽努力認真去聽了,還是有些迷糊,她掰著手指,一個周、一個粥,要分不清,好暈。

  杜青若看著前方影影綽綽的燈籠,笑著加快腳步。

  

  「日後教你習字,大管家來抓我們了,待會可得幫我求求情。」

  陳安打著燈籠,黃燦燦的光暈照在雪地上,襯得周圍晶瑩一片。

  其實雪沒多大,只是山林里的風像是刀子,刮在身上凍得人手腳發僵。

  她只看著地面,一步步朝前走,還好臉上包了一塊布巾,能縮著脖子,防止風灌進去。

  林子裡漆黑的樹影憧憧,枝丫張牙舞爪,今晚沒有月亮,風夾著雪粒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幸好她熟悉這裡,能辨出方向。

  只是記掛著那一大一小,腳下走得越發快。

  「怎麼天黑了還不回來……」

  一個沒留神,陳安腳下一滑,摔在地上。

  「!」

  她咬著牙爬起來,發現自己壓在了燈籠上面。

  裡頭的火星子已經滅了,竹骨架方才嘎吱一聲,斷成兩截。

  陳安皺眉,撿起扁扁的燈籠,有些無措。

  「安安姐!」

  女孩活潑的聲音傳來,她皺緊的眉毛頓時舒展開,抬眼一看,快步上前,嗔怒從杜青若手裡接過小芽。

  「都幾歲了,還要你青青姐抱著。」

  她把小芽放在地上,拍拍她的小腿。

  「我牽著你,自己走。」

  說完,又瞪了杜青若一眼。

  「不用說,我知道又是你縱著孩子——」

  她還沒罵完,眼神不自覺落在周越身上,狠狠皺眉。

  「他是誰?過冬的糧食呢?」

  杜青若和小芽一大一小被她訓話,也不敢反駁。

  「這個,是路上救下的人。」

  沒了小芽,她兩隻手勾住周越的膝彎,把他往上顛了顛。

  「糧食在山下,我待會再去一趟。」

  陳安打量周越一眼,又看看他空蕩蕩的褲腿,臉色就不好看了三分。

  「這是膝蓋以下都斷了?他能抵什麼用,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陳安訓她,卻和她並肩走在小路上,也沒說把周越扔下的話。

  小芽咬著手指不敢吱聲。

  杜青若小聲回答。

  「他身上的衣服比較貴,就是有點血,洗乾淨還能當個二兩銀子。」

  「你救他花了多少銀子?」

  「二、二兩……」

  陳安狐疑看著她,又看看手裡牽著的小芽,輕輕抖抖她的小手。

  「你來說,花了多少?」

  小芽可憐兮兮抬頭,眼神下意識飄忽一瞬,與不停眨眼睛的杜青若一對視,連忙用小手捂著嘴搖頭不說話。

  這副情況,陳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扶額。

  「算了算了,開春要去做工,我之前打聽幾個大戶人家找侍女,都是要簽賣身契什麼的,就沒想著去,不過倒是有家酒樓招廚娘,銀子給的是多,就是來往的路程有些長。」

  她拉拉小芽的手又說。

  「等天晴的時候,我們把角落的那台織布機抬出來掃掃灰塵,小芽去繡坊學門手藝,還能自己織布,小弟也能扛鋤頭了,來年秋天就不用買糧食,官府的稅越來越高,幸好我們靠著山里,等人來徵收的時候,就躲進去……」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路,杜青若認真聽,時不時點頭。

  她是一隻懵懵懂懂的小獸,不明白人多起來的山下該怎麼運轉規則,只能聽從別人安排再去分辨。

  周越從昏沉中微微睜眼,一片黑漆漆的夜色里,只有地上的雪發著亮。

  有人背著他一步步踩雪,發出簌簌簌的聲音,身旁有女子說話。

  他兩隻手搭在杜青若肩膀上,舉不起來,渾身都無法動彈,像是骨頭才拼好,松松垮垮的,只能依附別人。

  「你要帶我去哪裡?」

  沙啞的男聲從杜青若後背上冒出來。

  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杜青若站定,偏頭與周越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對視。

  她分出一隻手探著對方的額頭。

  「你還在發熱。」

  周越喝了藥,神智清醒許多,不是那麼瘋。

  他沉甸甸壓在杜青若後背,後腰被她托著,一口口喘出白氣。

  雪落在額頭,有些冰冰涼涼。

  「我做了一個夢,你帶我飛上房頂看月亮,自己下去了,我下不去,叫你,你又不理我……」

  杜青若托著他的膝彎,又朝前走起來。

  「現在雲很厚,沒有月亮。」

  周越沉默,似是委屈又說。

  「太不公平了,我追尋你的影子,你卻什麼也不知道。」

  陳安捂住胸口,感覺噁心。

  「你撿回來的人是不是傷了腦子,盡說胡話。」

  杜青若也這麼覺得。

  她把手搭在周越眼睛上,溫熱的掌心叫他顫了一下。

  「睡覺。」

  「為什麼你的手這麼暖和?」

  周越垂下眼,頭一歪倒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夢中囈語。

  「走路走的。」

  這種回答,確實是杜青若的回答。

  他勾了勾嘴角,安心閉上眼,又昏睡過去。

  陳安很討厭多一張嘴吃飯,還是個男人,路上都不想說話。

  山里靜靜的,雪停了,只刮著風。

  幾人順著小路一直往上,雪融化成水,水珠落在樹葉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又落下來,打濕了土壤。

  泥濘的土與雪混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會摔倒,一行人的速度慢下來。

  杜青若單手從樹上折了樹枝,雪水淅淅瀝瀝落在她和周越身上,倒是把周越凍得一激靈。

  杜青若沒注意,分給陳安一根樹枝。

  陳安接過樹枝,背起有些困了的小芽。

  天黑看不清路,兩人試探朝前走,總算是走出了林子。

  寺廟的大門外沒掛燈籠,站著一個男孩。


  他看見人影,嚇得臉發白,躲進門裡,從門縫裡觀望片刻。

  「小弟!我們回來了!」

  小芽在陳安後背上沖他招手,男孩肩膀這才鬆懈下來,笑著取下門栓,打燈籠上前。

  離得近了,才看見他上唇裂開一道口子,夜裡燈下看著可怕,說話鼻音也很重。

  「飯做好、了。」

  他知道自己難看,說話也難聽,之前一直是擋著臉不說話的。

  杜青若來了以後,還以為他是結巴,試著教他把一個字一個字連起來。

  被人關心的感覺像是抱著一簇小火苗,他也就嘗試吐出幾個字。

  眼見杜青若背著什麼,他還以為是糧食,正要去幫著搬動,沒想到是個人型東西,嚇得他大叫一聲。

  「是、男的!男的!」

  他連滾帶爬,嚇得躲在陳安身後。

  杜青若避著他,將周越安置在一間空房裡。

  「別怕,要是他敢對你做什麼,我就殺了他。」

  小弟揪著陳安的袖子,仇恨看向周越。

  聽見杜青若說殺,他想起那夜滿地的血,用力點著頭。

  「殺、殺,我不怕!」

  安置好周越,杜青若坐在廚房椅子上,看兩個小孩蹲在地上撕榆樹皮熬漿糊。

  陳安給她添了一碗麩皮,又撿了三個粗面饅頭,一小碟鹹菜,都是熱的。

  「餓了吧?快吃。」

  杜青若咬著粗面饅頭,含糊不清說:

  「我待會再去山腳一趟,要是夜裡落了雪,板車和上面的糧食被雪蓋住,就難找了。」

  陳安沒說話,攔她,大概率也是攔不住。

  杜青若看著脾氣好,實際上犟得很,她認為對的事情一定要去做。

  「安安姐!漿糊熬好了。」

  陳安接過一碗漿糊,獎勵式地揉了揉小芽的腦袋。

  「真厲害!快去吃飯。」

  「小弟,你去把外面滅掉的燈籠取下來。」

  「嗯!」

  男孩應了一聲,跑著去拿梯子。

  小芽也端了自己的一份麩皮饃饃,學著杜青若的模樣,大口大口吃起來。

  陳安將方才壓壞的燈籠展開,又往裡看了看散開的竹架子。

  她手巧,三兩下拆了舊衣服的布條,纏上竹架。

  杜青若吃完飯,看她腳下已經堆了好幾個修好的燈籠。

  陳安起身收了碗筷,頭也不抬囑咐。

  「你多穿些衣服,打著燈籠下去。」

  「至於那個人,我叫小芽去煎藥了,半夜喝一帖還得你回來餵。」

  杜青若撿起一個燈籠,火摺子往裡面一蹭,打開門,外面風雪周圍亮堂起來。

  「你們不用管,我帶回來的,我自己處理。」

  陳安瞪她一眼。

  「大家一起生活,都是家人,這種話不准讓兩個孩子聽見。」

  杜青若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點了一下頭。

  「好,我知道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