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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風雪煞人

2026-09-21 19:14:22 作者: 姜姜麥麥

  老大夫包紮好了傷口,他還在哭,隨後猛然咳嗽起來,又咳出血絲。

  杜青若拿下他嘴裡的樹枝,把他扶起來摟住拍了拍後背。

  老大夫一邊抓藥,一邊解釋。

  「這是臟器有傷,只要不吐太多血,養個大半年還是能養回來,就是以後不能做挑水犁地的活計,別叫他太累。」

  周越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撕心裂肺咳嗽。

  老大夫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下了雪,來來來,先去煎服一貼藥,喝了再走,不然估計是熬不住的。」

  她抓藥給學徒去後廚煎藥,小芽自告奮勇跳出來。

  「青青姐!我去學!」

  說完就要跟著鑽進去。

  杜青若只來得及喊:「別被燙著。」

  遠遠聽見小芽應了一聲,她才轉過頭看著周越。

  周越眼圈通紅,單薄的身子不停顫抖,他捂住嘴,似乎要把肺咳出來。

  「你、咳咳咳、你滿意了——」

  

  杜青若沒管他話里的意思,只是細細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頭髮有些結痂。

  指尖尋過去,是月牙樣的傷口。

  他渾身都在疼,傷口何其多。

  胸腔里一股躁熱的氣息尤為難受,額頭燙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著,像是要撞破腦子。

  杜青若接過大夫遞來的瓷瓶,嗅了嗅裡面不是薄荷的味道,才扒開周越的頭髮,認真用指腹塗上那道結痂的傷口。

  周越靠在她身上,閉上眼睛,手攥成無力的拳頭,一下一下捶打她的肩膀,血咳在她肩上。

  「都怪你,怪你!咳咳咳!」

  杜青若沒有躲開,心裡只是覺得,要洗的衣服又多了一件,回去還得加快腳程。

  她想得稀鬆平常,卻不知道周越都要被折磨瘋了。

  一股難說的恨又被另一股情緒糾纏,他不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他想狠狠推開杜青若,但他太痛了。

  痛得分不清是心還是身子,都像是被火烤成一灘爛肉。

  想要恨、想要問她,為什麼上輩子要殺了他!這輩子又要救他!

  到了最後,他卻只能抱著杜青若,眼淚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

  「好疼!腿好疼!胸口好疼!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家人,我不是周府的大少爺,我什麼也不是……」

  他罵著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嗚咽,心底的憤怒被悲傷和痛苦吞沒,只剩下怨恨和委屈。

  「你怎麼……你怎麼才來!」

  他的聲音能被人聽見,憋在心裡難說的苦悶終於能釋放。

  說給別人聽,是不體面,是笑料,說給她聽,至少她真的會認真聽他說話。

  杜青若回抱著他,不顧他滿身的髒污,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從發頂摸到發尾。

  「不疼不疼。」

  周越把臉埋進她肩窩裡,眼淚一滴滴落下去。

  這句話或許是她隨口一說安慰人。

  他卻可悲地發現,自己的心因她安定著。

  在狂風暴雨時,被亮光指引,即使面前是又一次深淵,也會毫不猶豫跳下去。

  ……

  ……

  不對不對,她還毒殺了自己!

  周越一把想要推開她,沒推動,捂著喉嚨咬牙切齒。

  「你殺了我!你為什麼要殺我!我恨你!」

  他的嗓音嘶啞,吐字卻清晰,眼裡滿是怨恨。

  杜青若被微弱的力道推得莫名其妙,但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猜測是記憶混亂了,也沒說什麼,依舊嘴裡好好好敷衍應著。

  小芽跟著學徒端著碗出來,手指燙得有些紅,一聽這話,還沒放下碗就開始罵。

  「是青青姐救了你!不准罵她!」

  杜青若接過藥碗,遞給周越。

  周越眼睛是紅的,眼前晃著的是燈影?還是人影?


  他分不清了,到底是前世還是今生。

  「我不,我不喝,你一定是想要殺了我!」

  他雙手胡亂揮舞,多虧杜青若反應快,才沒叫這碗藥摔碎。

  周越瘋了,捂住自己的嘴,又捂住自己的一隻耳朵,神經兮兮蜷縮在角落裡。

  「你會蠱惑我,我不聽我不聽!」

  老大夫慢慢走向櫃檯,順路給徒弟後腦勺一巴掌。

  一臉好奇的學徒捂著後腦。

  「沒點眼力見,咋不去拿漏斗?」

  學徒咧嘴笑,打趣道:

  「兩小夫妻的事情,不如嘴對嘴直接餵唄。」

  杜青若還沒說什麼,周越恨恨看著她,眼底一片紅,眼淚隨著他搖頭的動作划過鼻尖。

  「不要!!」

  他的臉因高熱紅透了,神志不清說胡話。

  「你是太子的人?你是皇子的人?我當年是瘋了才想娶你。」

  當年,他是怎麼看上杜青若的?

  還沒想起來,杜青若一把捏住他臉頰兩側,他的嘴就合不上。

  溫熱的指腹按住他的舌頭,杜青若吹了吹黑色的藥汁,感覺不燙,直接將碗裡的藥順著喉嚨灌下去。

  她放緩了動作,也不會嗆著人,只是格外苦澀。

  看周越喉結滑動,藥被吞咽,才鬆開他。

  老大夫慢慢從櫃檯後拿出一個漏斗,一看藥餵下去了,又把漏斗塞了櫃檯。

  開了這麼多年醫館,不肯喝藥的不在少數,她當然是有點經驗。

  「小姑娘,你這手法,和我年輕時候也是差不多呀。」

  老大夫推推自己的徒弟。

  「看著沒,學學。」

  「是是是。」

  徒弟憨笑著撓頭。

  周越捂著喉嚨,仿佛那股抓心撓肝的痛癢又湧上來,要讓他無法呼吸,吐著血窒息而死。

  他撕扯著脖頸,抓出數道紅印。

  杜青若這才發現他的右手有點彎曲,好似使不上力氣。

  她握住周越的手腕,放在頭頂,防止他抓傷自己。

  「大夫!您看看這裡。」

  老大夫又慢慢踱步過來。

  「呦,方才燈光暗,只看著他腿上的傷,這手也被人踩斷了骨頭,來來來,其餘人都出去,讓出點位置,我打個夾板,小姑娘,你按著他,把他衣服脫了,我們仔細看看,估計身上還有傷。」

  學徒探頭探腦。

  「哎,師傅,我可以啊,讓我學學唄。」

  「去去去,你剛才都要被人掀飛了,還是這姑娘來按著,輕輕鬆鬆制服她相公。」

  杜青若有些不好意思,恐怕事實與大夫說的正好相反,周家公子可能是把她認成了別人,所以才這麼激動。

  紗帳帘子拉下來,房內只剩下忙碌的模糊燈影。

  學徒抱著小芽坐在凳子上,給她剝瓜子。

  小芽轉了轉眼珠,伸手偷偷去摸學徒藏在包巾里的頭髮。

  「姐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大夫呢。」

  學徒摟著她,捏捏她的小臉。

  「這可不,我師傅來頭其實可大了,是嘉善公主的第一批女醫,要不然怎麼在京中開醫館。」

  說到公主,學徒嘆了口氣。

  小芽吃著瓜子,懵懵懂懂。

  內室傳來男子被堵了嘴的嗚嗚聲。

  「姑娘,你看好啊,這個傷還是要上藥,平時叫他躺在床上,別老像這樣動彈,等到傷口都結痂了,休養一段時間,再多走走,適應適應。」

  「嗯。」

  半盞茶功夫,杜青若背著周越出來。

  周越的傷此前拖了大半個月,如今能撐著說話,掙扎,已是平時忍痛多了,意志力強。

  若是常人,沒他的經歷,恐怕早已在周府內一命嗚呼。

  方才吵了半天,喝了藥,這會兒昏昏沉沉睡過去,倒是乖巧不少。


  小芽跳下學徒的膝蓋,捧起累成一摞的藥包。

  杜青若分出一隻手在後托著她,生怕她看不見路摔了。

  老大夫動動胳膊,朝她們道別。

  「慢點啊,記得五天來拿一次藥。」

  杜青若點頭。

  待在醫館的時間有點久,板車上覆了一層毛茸茸的雪。

  杜青若拿起搭在車上的帕子,一隻手托著周越,另一隻手用帕子圍著車擦了一圈,先把雪拂下去,乾淨了,將他放在板車上。

  這雪越來越大,她又脫下外衣,蓋住他和小芽。

  「小芽,照顧好他,我要跑起來了。」

  頗有些孩子氣的話擊中的小芽的心,小芽臉上有些興奮。

  「跑起來!」

  每次跑起來都特別好玩,前面有麩皮穀子擋著,風也小了很多,不冷,反而是有些刺激。

  她不禁想,夏天是不是更好玩呢?

  「青青姐,夏天能不能多跑跑。」

  杜青若撩起袖子,雙手按在把手上,穩穩抬起了板車。

  「別說話,姐姐要開始了。」

  小芽連忙縮著脖子,雙手抓住她的外衣,躲在袋子後面。

  杜青若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氣究竟有多大,是能輕而易舉抬起石板?還是這小小的板車也不放在眼裡?

  就像孩子們會追著柳絮奔跑,她迎著風雪,灼熱的呼吸打濕了領口,在天黑前跑出了京城。

  一路順著小道往前,又拐過一片靜默的村莊,在一座山腳下停了板車。

  小芽跳下來,臉紅紅的,杜青若摸了摸她的臉頰。

  「怎麼被風吹著了,不是叫你藏好?生病怎麼辦?」

  小芽抱著她的手。

  「青青姐,你的手好暖和。」

  若是往常,她肯定是要揉揉小芽的臉蛋。

  但今日人命關天,她伸手去探周越的鼻息。

  「青青姐,一路上你都摸了他好多次,也摸摸我嘛。」

  杜青若背著周越,一手托著他,一手抱著小芽走上山路。

  天昏沉沉的,還沒完全暗下去。

  「不是摸,我是試探他的鼻息,死了,我們的銀子就白花了。」

  小芽抬頭看了看周越趴在她背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青青姐,我下來自己走,你這樣好累。」

  杜青若親昵蹭了蹭她的發頂。

  「我更擔心你踩空。」

  小芽捋著衣袖,忽然就悶悶不樂起來。

  小女孩嘀嘀咕咕地念叨。

  「為什麼要救他,我長大了,也能幫你干很多事情,我知道相公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有相公,我爹是娘的相公,爹是壞東西,相公也是壞東西!」

  從這個人上板車開始,她就有些不開心,只是一直藏在心裡。

  還有那醫館的大夫一說什麼相公,她更加討厭這人。

  小女孩也是有自己的占有欲,也有自己的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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