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包紮好了傷口,他還在哭,隨後猛然咳嗽起來,又咳出血絲。
杜青若拿下他嘴裡的樹枝,把他扶起來摟住拍了拍後背。
老大夫一邊抓藥,一邊解釋。
「這是臟器有傷,只要不吐太多血,養個大半年還是能養回來,就是以後不能做挑水犁地的活計,別叫他太累。」
周越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撕心裂肺咳嗽。
老大夫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下了雪,來來來,先去煎服一貼藥,喝了再走,不然估計是熬不住的。」
她抓藥給學徒去後廚煎藥,小芽自告奮勇跳出來。
「青青姐!我去學!」
說完就要跟著鑽進去。
杜青若只來得及喊:「別被燙著。」
遠遠聽見小芽應了一聲,她才轉過頭看著周越。
周越眼圈通紅,單薄的身子不停顫抖,他捂住嘴,似乎要把肺咳出來。
「你、咳咳咳、你滿意了——」
杜青若沒管他話里的意思,只是細細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頭髮有些結痂。
指尖尋過去,是月牙樣的傷口。
他渾身都在疼,傷口何其多。
胸腔里一股躁熱的氣息尤為難受,額頭燙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著,像是要撞破腦子。
杜青若接過大夫遞來的瓷瓶,嗅了嗅裡面不是薄荷的味道,才扒開周越的頭髮,認真用指腹塗上那道結痂的傷口。
周越靠在她身上,閉上眼睛,手攥成無力的拳頭,一下一下捶打她的肩膀,血咳在她肩上。
「都怪你,怪你!咳咳咳!」
杜青若沒有躲開,心裡只是覺得,要洗的衣服又多了一件,回去還得加快腳程。
她想得稀鬆平常,卻不知道周越都要被折磨瘋了。
一股難說的恨又被另一股情緒糾纏,他不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他想狠狠推開杜青若,但他太痛了。
痛得分不清是心還是身子,都像是被火烤成一灘爛肉。
想要恨、想要問她,為什麼上輩子要殺了他!這輩子又要救他!
到了最後,他卻只能抱著杜青若,眼淚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
「好疼!腿好疼!胸口好疼!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家人,我不是周府的大少爺,我什麼也不是……」
他罵著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嗚咽,心底的憤怒被悲傷和痛苦吞沒,只剩下怨恨和委屈。
「你怎麼……你怎麼才來!」
他的聲音能被人聽見,憋在心裡難說的苦悶終於能釋放。
說給別人聽,是不體面,是笑料,說給她聽,至少她真的會認真聽他說話。
杜青若回抱著他,不顧他滿身的髒污,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從發頂摸到發尾。
「不疼不疼。」
周越把臉埋進她肩窩裡,眼淚一滴滴落下去。
這句話或許是她隨口一說安慰人。
他卻可悲地發現,自己的心因她安定著。
在狂風暴雨時,被亮光指引,即使面前是又一次深淵,也會毫不猶豫跳下去。
……
……
不對不對,她還毒殺了自己!
周越一把想要推開她,沒推動,捂著喉嚨咬牙切齒。
「你殺了我!你為什麼要殺我!我恨你!」
他的嗓音嘶啞,吐字卻清晰,眼裡滿是怨恨。
杜青若被微弱的力道推得莫名其妙,但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猜測是記憶混亂了,也沒說什麼,依舊嘴裡好好好敷衍應著。
小芽跟著學徒端著碗出來,手指燙得有些紅,一聽這話,還沒放下碗就開始罵。
「是青青姐救了你!不准罵她!」
杜青若接過藥碗,遞給周越。
周越眼睛是紅的,眼前晃著的是燈影?還是人影?
他分不清了,到底是前世還是今生。
「我不,我不喝,你一定是想要殺了我!」
他雙手胡亂揮舞,多虧杜青若反應快,才沒叫這碗藥摔碎。
周越瘋了,捂住自己的嘴,又捂住自己的一隻耳朵,神經兮兮蜷縮在角落裡。
「你會蠱惑我,我不聽我不聽!」
老大夫慢慢走向櫃檯,順路給徒弟後腦勺一巴掌。
一臉好奇的學徒捂著後腦。
「沒點眼力見,咋不去拿漏斗?」
學徒咧嘴笑,打趣道:
「兩小夫妻的事情,不如嘴對嘴直接餵唄。」
杜青若還沒說什麼,周越恨恨看著她,眼底一片紅,眼淚隨著他搖頭的動作划過鼻尖。
「不要!!」
他的臉因高熱紅透了,神志不清說胡話。
「你是太子的人?你是皇子的人?我當年是瘋了才想娶你。」
當年,他是怎麼看上杜青若的?
還沒想起來,杜青若一把捏住他臉頰兩側,他的嘴就合不上。
溫熱的指腹按住他的舌頭,杜青若吹了吹黑色的藥汁,感覺不燙,直接將碗裡的藥順著喉嚨灌下去。
她放緩了動作,也不會嗆著人,只是格外苦澀。
看周越喉結滑動,藥被吞咽,才鬆開他。
老大夫慢慢從櫃檯後拿出一個漏斗,一看藥餵下去了,又把漏斗塞了櫃檯。
開了這麼多年醫館,不肯喝藥的不在少數,她當然是有點經驗。
「小姑娘,你這手法,和我年輕時候也是差不多呀。」
老大夫推推自己的徒弟。
「看著沒,學學。」
「是是是。」
徒弟憨笑著撓頭。
周越捂著喉嚨,仿佛那股抓心撓肝的痛癢又湧上來,要讓他無法呼吸,吐著血窒息而死。
他撕扯著脖頸,抓出數道紅印。
杜青若這才發現他的右手有點彎曲,好似使不上力氣。
她握住周越的手腕,放在頭頂,防止他抓傷自己。
「大夫!您看看這裡。」
老大夫又慢慢踱步過來。
「呦,方才燈光暗,只看著他腿上的傷,這手也被人踩斷了骨頭,來來來,其餘人都出去,讓出點位置,我打個夾板,小姑娘,你按著他,把他衣服脫了,我們仔細看看,估計身上還有傷。」
學徒探頭探腦。
「哎,師傅,我可以啊,讓我學學唄。」
「去去去,你剛才都要被人掀飛了,還是這姑娘來按著,輕輕鬆鬆制服她相公。」
杜青若有些不好意思,恐怕事實與大夫說的正好相反,周家公子可能是把她認成了別人,所以才這麼激動。
紗帳帘子拉下來,房內只剩下忙碌的模糊燈影。
學徒抱著小芽坐在凳子上,給她剝瓜子。
小芽轉了轉眼珠,伸手偷偷去摸學徒藏在包巾里的頭髮。
「姐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大夫呢。」
學徒摟著她,捏捏她的小臉。
「這可不,我師傅來頭其實可大了,是嘉善公主的第一批女醫,要不然怎麼在京中開醫館。」
說到公主,學徒嘆了口氣。
小芽吃著瓜子,懵懵懂懂。
內室傳來男子被堵了嘴的嗚嗚聲。
「姑娘,你看好啊,這個傷還是要上藥,平時叫他躺在床上,別老像這樣動彈,等到傷口都結痂了,休養一段時間,再多走走,適應適應。」
「嗯。」
半盞茶功夫,杜青若背著周越出來。
周越的傷此前拖了大半個月,如今能撐著說話,掙扎,已是平時忍痛多了,意志力強。
若是常人,沒他的經歷,恐怕早已在周府內一命嗚呼。
方才吵了半天,喝了藥,這會兒昏昏沉沉睡過去,倒是乖巧不少。
小芽跳下學徒的膝蓋,捧起累成一摞的藥包。
杜青若分出一隻手在後托著她,生怕她看不見路摔了。
老大夫動動胳膊,朝她們道別。
「慢點啊,記得五天來拿一次藥。」
杜青若點頭。
待在醫館的時間有點久,板車上覆了一層毛茸茸的雪。
杜青若拿起搭在車上的帕子,一隻手托著周越,另一隻手用帕子圍著車擦了一圈,先把雪拂下去,乾淨了,將他放在板車上。
這雪越來越大,她又脫下外衣,蓋住他和小芽。
「小芽,照顧好他,我要跑起來了。」
頗有些孩子氣的話擊中的小芽的心,小芽臉上有些興奮。
「跑起來!」
每次跑起來都特別好玩,前面有麩皮穀子擋著,風也小了很多,不冷,反而是有些刺激。
她不禁想,夏天是不是更好玩呢?
「青青姐,夏天能不能多跑跑。」
杜青若撩起袖子,雙手按在把手上,穩穩抬起了板車。
「別說話,姐姐要開始了。」
小芽連忙縮著脖子,雙手抓住她的外衣,躲在袋子後面。
杜青若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氣究竟有多大,是能輕而易舉抬起石板?還是這小小的板車也不放在眼裡?
就像孩子們會追著柳絮奔跑,她迎著風雪,灼熱的呼吸打濕了領口,在天黑前跑出了京城。
一路順著小道往前,又拐過一片靜默的村莊,在一座山腳下停了板車。
小芽跳下來,臉紅紅的,杜青若摸了摸她的臉頰。
「怎麼被風吹著了,不是叫你藏好?生病怎麼辦?」
小芽抱著她的手。
「青青姐,你的手好暖和。」
若是往常,她肯定是要揉揉小芽的臉蛋。
但今日人命關天,她伸手去探周越的鼻息。
「青青姐,一路上你都摸了他好多次,也摸摸我嘛。」
杜青若背著周越,一手托著他,一手抱著小芽走上山路。
天昏沉沉的,還沒完全暗下去。
「不是摸,我是試探他的鼻息,死了,我們的銀子就白花了。」
小芽抬頭看了看周越趴在她背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青青姐,我下來自己走,你這樣好累。」
杜青若親昵蹭了蹭她的發頂。
「我更擔心你踩空。」
小芽捋著衣袖,忽然就悶悶不樂起來。
小女孩嘀嘀咕咕地念叨。
「為什麼要救他,我長大了,也能幫你干很多事情,我知道相公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有相公,我爹是娘的相公,爹是壞東西,相公也是壞東西!」
從這個人上板車開始,她就有些不開心,只是一直藏在心裡。
還有那醫館的大夫一說什麼相公,她更加討厭這人。
小女孩也是有自己的占有欲,也有自己的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