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牽著男孩的手轉身。
「得了,你們把人抬進去。」
她用帕子掩了掩鼻尖,露出一抹嫌棄。
「日後也別來擾我,我忙著——」
「你不是要保住我,你只是要保住周越,一個好用的工具!」
他的聲音沙啞,語氣詭異又滑稽,像是索命的惡鬼。
「日後周大人官居宰相,你被他棄如敝屣,你的弟弟、母家,也是日日來信,叫你卑躬屈膝,討好妾室,你自以為清高,自以為大度,看似什麼都不要,想占有他,他偏偏恨你怨你,多好笑,你永遠不配受到敬重,不配——」
「啪!」
周夫人眼神狠辣,神情猙獰,顧不上什麼姿態,她一把抓起破碎大半的茶壺,狠狠砸在地上人的脊背上。
周圍下人齊刷刷跪了一地,神情驚恐。
她從未被人戳中痛處,何況是在下人面前!
茶壺碎片四濺,周越悶哼一聲,頭上淌血,嘴角也湧出血,牙齒上全是血沫。
他悶笑,笑聲越來越大,笑得眼淚落下來,仰起頭惡狠狠咒罵。
「報應!都是報應!我們都該死,都是報應!噗!」
嘴裡的血噴出來,濺了周夫人一身。
華貴的衣服被毀,周夫人發了瘋尖叫。
「來人!來人!給我把他扔出府外!打斷手腳,劃爛臉皮,我要他死!死!」
周越失了所有力氣,滿身髒污,原本的綢緞衣衫黑得看不清模樣,當年那個清俊小公子再也不復存在。
這是他原本最風光的年齡,少男英才,容貌極佳,殿試被陛下親點為探花,未拜入何大儒門下,被拖毀前程。
父親待他,雖不似對周既明那樣疼愛,卻也並非是後來的全然無視。
母親因馬車這件事,對他略有放寬。
可是,一切都因為重生毀了。
因為他伸出了那雙手,都是他自己的錯!
重生真的是好事嗎?
不重生,他或許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永遠活在虛假中。
仔細想想,命運是否給了他提示?
周大人、周夫人那樣對待他,原來是非要到這種地步,他才明白……
兩個僕從一瘦一胖,一人抬肩,一人抬腳,像是抬著一條死狗到後門。
這地方偏僻,又是下了雪,人少得厲害。
一人從懷裡掏出刀子,一人從門後拿出棍子。
雪落在他麻木的眼裡,化了,又落下。
他怎麼這樣衝動呢?應該裝作不計較,裝作卑微乖順,滿足周夫人的控制欲。
他不該反抗的,那樣是能活下來,以後再徐徐圖之。
……
……
他的尊嚴,他的心碎,都被人踩在地下,明明都把他吃乾淨了,還要敲碎了骨頭怪他不夠有滋味。
爭搶到最後,什麼都是一場空。
周越看著手臂粗的棍子高高抬起,一把匕首映在他的眼裡。
瘦子老實憨笑。
「大少爺,您這也別怪我,都是夫人下的命令,以後到了黃泉,您也去找夫人。」
他第一刀劃在周越側臉上,刺痛冰寒,滲出了血。
胖子從鼻子裡發出哼聲。
「廢話真多,趕快辦了,後面就是乞丐窩,這天冷的,哥倆少走幾步路。」
他踩著周越的右手,棍子重重的砸下來,周越扭曲的左腿發出一聲響。
第二刀還沒落下,一隻手抓住瘦子的手腕。
「誰啊!」
杜青若另一隻抓住胖子的木棍,眼底浮現出疑惑。
「大街上行兇?」
她一用力,瘦子的手腕發出輕響,哎呦哎呦叫喚不停。
胖子扯不出木棒,啐了一口,就要巴掌朝她扇過來。
「關你屁事,周府的事情你也敢管?!啊!」
手還沒扇到,他大腿一痛,低頭一看,嚯!原來是個小女孩死死咬住他的肉不鬆口。
「小雜種!」
還沒等他踢開小女孩,杜青若一把掐住他的喉嚨。
她的力氣實在是大,胖子想反抗,手都沒抬起來,就雙眼上翻,舌頭伸得老長,臉色紫黑。
「小芽,鬆口,坐回車上。」
小女孩悻悻鬆了口,拽了拽她的衣袖,有些撒嬌的味道。
見她微微搖頭,才嘟著嘴手腳並用,爬上停在路邊的板車,乖乖等她。
眼見男人快要斷氣,杜青若鬆開手,胖子砰一聲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相比之下,這個瘦子就很識相,一見杜青若差點弄死胖子,膝蓋一軟,哆哆嗦嗦跪下,連掉在地上的匕首也不敢撿。
「大、大俠,饒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杜青若撿起匕首,塞進腰後。
「我不為難你,你知道該怎麼說。」
「是、是!小的明白。」
瘦子捂著手腕,連滾帶爬去扇胖子的臉。
「二牛!快醒醒!醒醒!回去跟夫人說事情辦好了!」
杜青若沒管他們,蹲下擦了擦周越臉上的血,看清他的眉眼後,微微怔愣。
「是你?」
她抬頭,看著周府的牌匾,不知想了什麼。
片刻後,她的手臂繞過周越肩膀,又攏住他的膝蓋,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將人摟在懷裡打橫抱起來,放在板車上。
車上還堆著幾袋子粗麥和麩皮,隨著板車推動,周越被晃醒。
他眼前已經半明半暗,看不清了。
臉頰劃出一條傷痕,滲出的血弄髒板車。
他聽見一道極為熟悉、死也不會忘的聲音。
「小芽,幫他擦擦血,不要碰著傷口。」
好冷——
整個天地都在搖搖晃晃,雪花從陰雲里掉進他的眼睛裡。
「杜……杜青若……」
周越是用氣聲,乾裂的嘴唇咬著她的名字。
杜青若雙手把著車,車軲轆嘰嘰咕咕的轉,沒聽見他說什麼。
小芽倒是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低下頭,側著耳朵去聽,聽不清。
「青青姐,他在說話!」
小女孩的聲音又尖又細,尾音還帶著點驕傲,像是發現了新的東西,迫不及待分享。
杜青若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
「我知道,現在就送他去找大夫。」
小芽有些開心。
「青青姐,我們是不是得抓藥,抓藥的話,好苦好苦,是不是要買蜜餞?」
杜青若有些好笑,故意捉弄她。
「可是我們忙著回家,沒空去了。」
小芽扁嘴,咽了咽口水。
「好嘛,安安姐和弟弟肯定急壞了。」
她扒著板車,直起身,探頭去看前面。
街上行人稀少,天氣冷了,都不願意出來,擺攤的也沒幾個,幾乎是一路暢通。
「快坐好,摔著怎麼辦。」
小芽眨巴著眼睛,盤腿坐下,掰著自己的腿,放在另一條腿上。
「青青姐!你快看我看我!」
杜青若:「……」
這個調皮的孩子,她真怕對方把自己手腳折疼了。
板車停在藥鋪門口,一進門,房內擋著風颳,又燃著爐子,暖和許多。
杜青若背著周越進藥鋪,輕輕將人放在長凳上,讓他靠著自己。
學徒一看這架勢,忙從櫃檯後鑽出來,拿著蠟燭仔細看了一圈。
「這傷得可不輕啊!師傅!師傅!」
「來了來了。」
老大夫從帘子後快步出來,也是照著燈看了又看,又上下打量杜青若一身粗布麻衣。
「姑娘啊,這傷太重了,不止內傷,外傷吧,你看比如這條腿,拖得太久,骨頭碎了,肉也壞了,再不砍,命都保不住,還有幾根人參須保命之類的,你這……花費可不少……」
杜青若單手從懷裡掏出小布包,拿起一張銀票。
「二十兩夠嗎?」
老大夫接過二十兩。
「這樣吧,我看你們也是窮苦人家,這條腿是不行了,你們商量商量,腿就不要,直接鋸掉,我抓藥給他煎服下,看情況應該是能活的,怎麼樣?要是同意,你就把他搬到內室來?」
杜青若望一眼外面的天色,小芽在身後抓著她的衣擺,小聲提醒。
「安安姐說,要我們早點回來。」
杜青若摸摸她的頭。
「可以,至少把命保住。」
不用學徒幫忙,她抱起周越,走進內室,放在一張木床上。
老大夫嘖了一聲,撩起衣袖,對徒弟吩咐。
杜青若攔住她。
「有沒有砍刀之類的,你們力氣不夠,我來。」
老大夫看了眼手上的銀票,又沖徒弟招手。
不一會兒,烈酒噴了,火烤過了,一把砍刀遞到杜青若手裡。
杜青若雙手握住刀柄,按照老大夫的意思,利落劈了下去。
「啊!」
周越痛得慘叫一聲,猛然睜開眼。
他嘴裡咬著樹杈子,死死咬出了兩行牙印。
想掙扎,卻被學徒按住肩膀。
血濺了一地,小芽捂著眼睛,手指分開一條縫,嘶了一聲,又摸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老大夫往傷口上倒滿酒,又用燒紅的刀片燙上去。
沒錢有沒錢的治法,是受苦受累點,好起來也快點。
皮肉燙得翻卷,發出陣陣焦味。
周越痛得渾身抽搐,掙扎愈來愈厲害。
學徒按不住,急得大叫。
「師傅師傅,你輕點!」
杜青若挽起袖子,俯身幾乎沒用多大力氣,也按住了周越,幾乎是瞬間,就讓他無法動彈。
周越睜開眼,瞪著她,眼角浸出了淚。
「又是你……怎麼又是你——」
他含含糊糊地哭,因為咬著棍子,聽不清內容,只能聽見嗚嗚咽咽的嘶吼。
他想活的時候,杜青若要殺他,他想死的時候,杜青若又偏偏要救他。
杜青若!是上天派來專門同他作對的混蛋!
杜青若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看他側臉那傷口又崩裂,下意識吹了吹上面的血。
老大夫被吵得沒辦法。
「小姑娘啊,你叫他留點力氣,說不準夜裡還要發高熱。」
杜青若也沒辦法,她只是看著周越嗚嗚地哭,乾巴巴哄著。
「別哭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