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回了萬金樓的學徒衣服,頭上綁著青色髮帶。
周越伸手小心護著她。
「不回樓里嗎?」
其實更想問的是:怎麼突然要走?
杜青若聽懂了他的意思,像個老學究般直搖頭嘆氣。
她撐著窗台,一下跳上去,後背靠在朦朧影的下窗坐著,肩膀上盛了一片月。
「我又不是傻瓜,杜夫人或許是有點點喜歡我,但是杜大人不同,他看著我,像是打量我有什麼價值。」
杜青若捧著自己的臉,回憶今日賓客走後,她被帶去一間房內。
「琴棋書畫女紅,他發現我都會一點,是挺滿意,但是呢,兩夫妻總是愛給對方使眼色,背過身說悄悄話,其實我都能聽見,杜大人說,我的手太粗糙,臉也曬得黑,走路不像是千金小姐,要杜夫人請幾個嬤嬤教訓我。」
周越幾乎能想到兩人在背後竊竊私語,杜青若被他們排斥在外,他深深擰著眉。
杜青若指腹在臉頰上蹭一下,放下手捏住自己的衣角,語氣一片輕鬆。
「我說我已經有新家了,下午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我就直說:『我和你們想像中的女兒不一樣,自己出去討生活也能過得很好!我不想你們養著,也不會留下惹麻煩,我自己有家。』」
周越挑眉,一瘸一拐上前兩步,原本一般高的人,因為坐在窗台上,高他一頭。
抬頭望著她時,發現她的眼睛圓圓。
「咳!」
周越飛快低下頭。
「杜大人答應了?」
以他對官宦世家的了解,那些人怎麼可能認同她的話?
出乎意料的是,杜青若笑著點頭。
「是呀!他們要我明天再走,說是留下吃頓飯,給我銀子之類的,還派了兩個嬤嬤守在門口伺候起夜,我原本是想等嬤嬤們睏倦了來找你,但她們精神頭厲害,一直走來走去,我就翻了窗戶,也翻了牆,幸好府里牆頭沒有什麼尖石頭,高是高了點,但花草多,能踩著上去,還挺好翻的,反正我就想,我們現在離開,不麻煩人家送別。」
周越沉思。
「嬤嬤?恐怕不是伺候你,是為了看管你。」
杜青若疑惑皺著眉。
「為什麼?」
周越沒說話,只低下頭看著地面。
窗外的月亮照出她的影子,杜青若撐著窗台晃晃腿,影子也晃了晃。
「對了,我進來的時候,看見有個小廝往你院子裡放蛇。」
周越愣了愣神,自進杜府以來,他一直待在房中,乍然聽說有人對付自己,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用管,我抓住蛇,跟著小廝到另一處院子,也學他的手段,把蛇扔了進去。」
杜青若壞笑,掠過這個話題,對周越招招手。
周越不明所以走近,離近了,才發現她眼裡露出點點水光,好像離開親人,也不是那麼容易。
她伸手抱住周越,頭埋進他肩膀,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才過了一天,我很想念大家,想晚上回去。」
周越臉色一點點漲紅,也伸手抱住她。
「我陪你。」
杜青若笑起來。
「我們也消失了一整天,回萬金樓會不會被罰銀子?」
周越心跳得快,咚咚咚,幾乎要衝破胸腔,結結巴巴給她出主意。
「一、一起、罰我的銀子。」
杜青若哼哼了兩聲,抱著他,短暫沉默後,輕聲說:
「其實沒有血緣關係又怎麼樣呢,原來有血緣不是讓人更親近,只是提供一座橋樑。」
她想明白了。
人所有的痛苦,追溯源頭,只是屬於自己和不該失去。
「我放下啦!」
她側過頭,大聲對著周越的耳朵說。
「真的——我們回家!」
像是做了一個惡作劇。
周越心尖一顫,柔柔的氣息似乎吹拂過他的耳側,又淌入心口。
他僵硬著手,同樣拍拍杜青若後背。
窗外一輪月亮似乎越來越近,他迷迷糊糊想,明天應該又是個好天氣。
要入夏了,夜風清涼。
杜青若背著他,拿根簪子捅爛門鎖,順著角門悄悄溜走。
官員府邸的內宅,通常都是繞來繞去,白天黑夜似換了一幅景致。
杜青若卻過目不忘,沿著來時的路鑽出去。
出了府門,她站在街道上,夜風獵獵,帶走少許憂愁。
杜青若回頭望一眼牌匾上的杜字,眼裡沒有留戀,轉身腳步輕快離開。
「怎麼感覺和白天比起來,杜府好似沒什麼僕役,我還以為要東躲西藏,沒想到這樣輕鬆。」
周越心裡也疑惑。
「許是府上今日宴客,僕役們都累得去歇息。」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街道被月光照得亮堂堂,杜家後巷,兩盞掛在屋檐下飄蕩的紅燈籠,像是被蒙在一層霧色里,漸漸遠了。
一路上,杜青若盤算著去買點飴糖蜜餞。
但夜色已深,各處落了鎖,賣甜食的門店也被一塊塊木板擋住。
買不到飴糖了,杜青若故意吊著嗓子,怪聲怪氣。
「沒給小芽帶糖,她要是不高興了~我就說,是你周哥哥不讓你吃糖。」
周越笑著,故作憂愁應答。
「好吧,都是我攔著的,反正這小丫頭已經因為練字對我沒了好臉色。」
「哈哈哈哈!」
幸好城門還開了一半,守門的兵士閒得發慌,一見遠遠有人靠近,厲聲呵斥。
「幹什麼的?!」
杜青若從包裹里掏出萬金樓辦給兩人的路引,又塞給對方一兩銀子。
「幾位行行好,我們姐弟因主子的差事誤了時辰,現在才回家,您大發慈悲,放我們一馬。」
守門兵士看過路引沒問題,又掂量下那一兩銀子。
目光在她和周越之間來回掃了一下,隨意揮了揮手。
「多謝!多謝!小弟,我們走嘍!」
周越憋著笑,憋了半天,都走出城門了,才來一句。
「看來我不僅是瘸子,以後還要演啞巴。」
杜青若笑他。
「誰讓你不叫我姐姐,我要是開戲班的,第一個就把你這啞巴趕出去。」
周越低低念了一句,埋頭靠在她肩膀上。
杜青若聽見了,笑著大聲回應。
「唉!小弟!」
她踢著石子,石子落進河裡,噗通一聲攪亂漣漪,月光在水面碎成細細的玉屑。
順著官道往前,右轉拐進小道,大片荒草蓋了田地,水渠在前兩日灌滿雨水,映著月,仿佛星也落下。
杜青若幾步跳起來,驚起一片螞蚱,青蛙咕咕嘎嘎地叫,四下蒙上水潤潤的輕紗,又將葉片照得纖毫畢現,她能看清回家的路。
吹來的風溫熱,走到山腳,她站在田埂上,抬頭去看,山里微微亮著,一晃一晃,像是紅色的螢火蟲。
……
……
……
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眉頭緊鎖。
「感覺好奇怪……」
「什麼?」
「怎麼會這麼亮……」
周越隨著她的視線往上看,凝神望著那山。
深深一片綠色,紅了暗下去,又亮起來。
他的心突了一下,什麼在記憶里一閃而過。
『你知道那山背面是什麼嗎?』
『什麼?』
『山的背面,有一座被火燒毀半邊的寺廟,山下有一片村落。』
!
「山的背面,有一座被火燒毀半邊的寺廟……」
「火……」
他喃喃低語。
杜青若渾身一僵,轉頭望著他,眼裡是說不出的慌亂。
「是火!」
後背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鑽出來!
「起火了!」
杜青若呼吸變得急促,幾乎沒有停歇,兩步踩上山路。
周越下意識,抓緊她的肩膀。
風好像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熱,路是黑的,一腳一腳都在踩空,腿軟得像一團棉花。
快走!快走!
杜青若咬著牙,不知道撞到了什麼,小腿一陣劇痛,摔在地上。
她悶哼一聲,用力抓住手邊的雜草,飛快爬起來。
火,鮮艷的!灼燒的!跳進她眼睛裡的火!
滾滾濃煙刺破月光,院門外木架子下的鞦韆斷了,躺在地上一片焦炭,院牆上是火,屋檐下也是火,房頂上也被火炙烤。
「陳安!」
還未進門,她嗆進濃煙,聲音嘶啞,跑得太快,周越已經要抓不住。
杜青若滿身冷汗,她喘著氣,膝蓋一軟,砸在地上。
周越被這麼一顛簸,也摔得不輕,只忍著痛一聲不吭。
杜青若卻爬起來,將他掀翻在地也不管,頭也不回,徑直衝進火場。
滿院大火,照著她驚慌的臉,房梁在火里發出搖搖欲墜的奇怪聲音。
一動不動的人躺在院子廂房外的台階上,鮮血順著台階滴下。
杜青若一時間怔住,她看那身形,那身衣服,已經猜到是誰。
「不可能!」
杜青若連滾帶爬撲上去,顫抖的手用力翻過那具屍體。
鮮血從喉嚨里湧出來,往常傻笑的臉上全然只剩下驚恐,後背被人砍了一刀,血還是熱的,只是死了——
杜青若說不出話,茫然往四周去看,什麼也沒有,一個閃躲的人影也看不見。
「陳、陳安!」
她像是溺了水的人,大聲呼喊,喊聲卻被房屋倒塌的聲音掩蓋。
廚房裡,也是躺著一個熟悉的男人。
其餘廂房的門打開,門口落下滴落的血跡,一隻染血的手垂落在門檻邊。
她手腳發麻,站都站不起來,四肢爬過去,翻開一看,是阿梅,懷裡抱著小寶,雙眼裡是濃濃的絕望和不甘,兩人被一刀穿過了胸腔。
「啊!」
杜青若猛然往後一撞,無措摔倒在地上,手撐著地,傳來粘膩的觸感。
後背靠上床,一片濡濕,已經分不清是哪裡的血腥味,火光,濃煙,血跡,扭曲成一片。
撐著地,想站起來,幾次都重重摔下去,摔得沒有知覺。
濕滑的手,在火光中,滿是慘紅。
微微側頭,床邊,她看見一片小小的衣角,喉嚨像是被人掐住,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像是每個夜,躺在床上背對著她說夢話,今晚,血從身子下流出來。
杜青若去抓住小芽溫熱的手,去抱起她的肩膀。
輕輕抬起來,那顆小小的腦袋滾落床邊……
她張著口,想要叫出聲,喉嚨像是吞了一塊火炭,耳鳴響成一片。
「——」
抱著屍體,呆愣愣跪在地上,還未凝固的血跡浸透了滿身。
腦中眩暈,眼前又變得十分清晰,眼淚流不出來。
身體沒辦法去動,耳邊也聽不見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