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一場夢!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她常常做這種噩夢,一切都是假的!
她們才分別一天,怎麼會變成這樣!
「杜青若!杜青若!」
周越找了根燒焦的木棍,撲掉上面的火,一瘸一拐走進院子。
到處濃煙滾滾,他捂住口鼻,幾乎喘不上氣。
血,他先看見滿地的血,有人在地上爬過的血跡。
他看一眼地上的屍體,別過頭,心裡也不好受。
「杜青若!咳咳咳!」
順著血跡,一進門,只能看見杜青若跪在地上,走近了,她懷裡抱著一具小小的無頭屍體,周越腳步一頓,木棍掉在地上。
他撲上去,伸出手不知該碰哪裡,又縮回來,眼底發紅。
這件衣服,還是他給小芽洗的。
「小丫頭……」
房子各處傳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火勢愈來愈大。
周越不顧眼角的淚,抓住杜青若的肩膀,把她往外推。
杜青若緊緊抱著小芽,眼珠轉也不轉,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她似乎屏住了呼吸,嘴裡喃喃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
周越被濃煙一嗆,咳個不停。
沒了拐杖,他根本沒任何力氣,只能撐著地面,直起上半身咬牙推搡她的肩膀。
「杜青若!杜青若!醒醒!血還是熱的!」
血還是熱的……
她眼睛眨了一下,眼神重新聚焦,耳邊聲音清晰起來。
兇手!兇手還沒有走遠!
杜青若收緊發麻的手指,大口大口喘著氣,火風灼過眼眶,淚水混著菸灰淌下來,掉在地上。
她沒有再猶豫,撐著地想站起來,渾身卻失了力氣。
怎麼能!她怎麼能倒在這裡!
她爬起來,手指攥成拳頭,又立即鬆開,一手抓住周越的衣領,將他拖到院子裡。
輕輕放下小芽,杜青若站起身,淚水模糊,看不清眼前,她狠狠擦掉眼裡的淚,大聲呼喊。
「陳安!陳安!」
陳安那麼聰明,只要找不到她,一定就是活著!
逃?她會逃!會躲起來!
周越死死拉住她的衣擺。
「不要朝里走!火太大,橫樑要掉下來!」
杜青若低下頭,僅僅是一個瞬間,周越感覺到徹骨的殺意。
像是第一次面對她。
即使是這樣,他依舊死死抱住她,眼裡卻不可抑制流下淚。
「杜——杜青若!不要去!你還有我!我還活著!」
當年的杜青若,是怎麼走進火場?怎麼一個人怎麼面對這些?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裡!」
外面傳出一疊聲的呼喊。
杜青若回神,咬牙抓住他的肩膀,就要先將他帶出去。
「閉嘴!你給我出去!」
火光中,最頂上燃火的佛像木雕底座鬆動,幾顆小石子掉下來。
周越抬起頭,一片陰影落在兩人頭頂。
他腦子嗡一聲,不知道哪裡生出了力氣,猛然將杜青若推開!
木雕佛像很輕,砸在周越後背上,他重重吐出一口血。
杜青若沒想過會被他推倒,手撞進著火的牆壁,火辣辣一片,燙得脫了層皮。
她爬起來,轉頭發現周越半個身體被砸中!
木雕上燃燒著烈焰,炙烤皮肉,發出滋滋聲,人已經暈了過去!
「周越!」
杜青若推開佛像,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帶血的手抱起他踉蹌滾出寺廟。
「大小姐!」
十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在外面猶猶豫豫,不敢進來。
火吞噬半片寺廟,尤其是廂房,黑煙灼燒,直衝天際。
她將周越護在懷裡,眼睜睜看著小芽被掉落的火木淹沒。
她的頭髮被燒了大半,衣服被燒出幾個血洞,臉上燻黑。
坐在地上,小芽的血,周越的血,阿梅她們的血浸透衣服……
她滿身血跡斑斑,最後雙手空空。
「快!大小姐出來了!快把人抬下去請大夫!」
杜青若一抹臉站起來,臉上滿是血痕。
「把他帶下去!還有人在裡面!」
她又往火場裡沖,家丁們嚇了一大跳,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有人抱住她的腰——
「大小姐!別去了,火太大!」
「來幾個滅火!」
杜青若沒有理會他們,只看著那片火海,眼底染上血色。
她要瘋了,不停掙扎,手肘撞在旁人的身上,摸到一片濕潤的痕印,她沒有在意,聲嘶力竭大吼。
「滾開!」
十幾個人團團按住她,一片混亂中,不知是誰,忽然喊一句。
「下山路上還有一具屍體!」
聲音刺進耳里,霎時間,仿佛天地倒轉。
杜青若眼前模糊,心口一陣鈍痛,灼熱的血湧上喉嚨,她沒了動作,身體虛晃,跪在地上吐出血,徹底暈過去。
……
天要下雨了,杜青若躺在房頂上,看著蜻蜓一隻一隻遊蕩。
她伸出手,食指半彎,直直勾住一片陰雲。
一隻蜻蜓飛過來,不停扇動透明翅膀,停在她的指尖。
木頭梯子抵住屋檐。
「噔噔蹬——」
陳安氣喘吁吁爬上來。
「喂!吃飯!」
杜青若像是沒聽見,只望著這隻蜻蜓。
不一會兒,陳安終於爬上房頂,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蜻蜓受到驚嚇飛走,越飛越高,她卻沒有收回手,像個木頭。
陳安嘆口氣,從懷裡取出一個草編的蚱蜢,輕輕放在杜青若手指上。
「我不會編蜻蜓,你將就用這個玩。」
她坐下來,雙手撐在身後,也看著天上的雲。
「你身上的衣服真好看,是好料子,你從京城來的嗎?我之前說讓你留下不是亂說的,沒地方去,就和我們住一起——」
梯子又是輕輕一顫,小女孩鑽上來,她頭髮亂糟糟,臉頰也有些髒,見了兩人,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陳安嚇了一跳,起身趕緊把人拉上來。
「臭丫頭,要是摔著怎麼辦?我可沒銀子給你治病!」
小女孩縮在她懷裡,七八歲的年齡,身形看著只有五六歲。
她怯生生望了杜青若一眼,從懷裡取出壓扁的不知名小花,手腳並用爬過去,戴在杜青若耳旁。
「姐姐,留下來嘛,我很聽話的。」
陳安也沒說話了,一大一小滿是期待望著她。
杜青若眼神動了動,手一翻,那隻草蚱蜢落在掌心,她的聲音不知飄去了哪裡。
「我叫……杜輕弱。」
身輕命弱,早夭之相。
陳安嘀嘀咕咕。
「好奇怪的名字。」
小女孩望著她手心的翠色蚱蜢,想要玩,又不敢說,眼珠一轉,忽然大聲叫起來。
「青若?是青色的,綠綠的!」
她一雙小手推了推杜青若,帶了點撒嬌的語氣。
「青若姐姐,給我取個名字,我還沒有名字。」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探頭去看她,結結實實擋住了她望向天上蜻蜓的視線。
杜青若盯著這個小女孩,表情鬆動幾分,她收起蚱蜢,雙手摟住小女孩的腰,將她高高舉起來,像是舉起一隻小貓。
「青色?」
小女孩有些怕高,被嚇了一跳,動也不敢動。
直到發現她的手臂穩穩噹噹後,陳安才鬆了口氣。
杜青若眯起眼睛,喃喃自語。
「春天什麼時候到呢?名字?叫春芽好不好?」
小女孩念了念,察覺到裡面的含義,比什麼二丫都好,有些開心。
「春天有花,山里也有花,我喜歡花,我叫花春芽!」
「好,花春芽。」
她把小芽放下來,貼近自己的心口,緊緊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