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有的痛苦,追溯源頭,只是屬於自己和不該失去。
難道該失去嗎?
為什麼?
憑什麼?!
窗外已經大亮,院子裡傳來啾啾的鳥鳴。
丫鬟嚇得從椅子上摔下去,她傻乎乎,仰頭望著這位猛然坐起來的大小姐。
她的眼神似乎沒有聚焦,只低頭攤開自己的手。
丫鬟心裡害怕,昨夜受老爺吩咐,幫大小姐擦洗身子,換了裡衣。
郎中看過,說是氣急攻心,醒來也會得瘋病。
不會咬人吧?
她後退兩步,想起老爺的叮囑,爬起來朝外跑,敲門。
「大夫!大夫!大小姐醒了!」
門外有人開鎖,她出去,聲音漸小。
刺眼的日光一瞬透進房內,那道門又被人很快關上,光沒了,分不清現在是什麼時辰。
杜青若坐在床上,恍惚還在夢中。
其實她只是做了個噩夢,對吧?
「噼啪!」
什麼爆開,大火燃燒——
杜青若身體一顫,抬起手,呆愣摸上自己的臉,刺痛的,卻是手。
低下頭去看,雙手纏著紗布,試著彎曲手指,紗布繃緊。
輕輕眨下眼,眼前又是火光,黑夜,哭喊,滿手鮮血。
合眼再睜開,白色紗布上滲出刺目血跡,不停顫抖。
「原來不是夢……原來不是夢……」
這雙手去推燃火的佛像,脫了層皮,鮮血淋漓。
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白鬍子老頭被丫鬟拉扯到門口,守門嬤嬤才用鑰匙打開鎖,踩著小碎步推門進來。
一見到她這副模樣,嬤嬤捏著嗓子,先是哎呦一聲,絮絮叨叨訓斥。
「老身真要被小姐嚇壞了!您怎麼能半夜和外男偷跑出去?方才點了守宮砂,還好是處子身,否則,老身可無法與杜大人交代。」
杜青若沒有聾,她睫毛輕顫,拉開自己的衣袖,手臂上果然有個紅點。
嬤嬤大呼小叫:
「啊!小姐!您怎麼能在旁人面前露出肌膚,死丫鬟,還不快去拿屏風!如何能讓男子見到女人褻衣!」
杜青若覺得可笑,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胸膛起伏,聳一下肩膀,渾身都疼得厲害。
大夫解下藥箱,慢吞吞反駁。
「老朽今年古來稀,早就不中用,還請小姐把手伸出來,昨晚脈象紊亂,灌下一帖藥,不知今日身體如何。」
丫鬟暗地裡白嬤嬤一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這些。
嬤嬤眼見自己沒了威信,冷哼一聲,擋在大夫面前啐著丫鬟指桑罵槐。
「臭丫頭!還不快去搬屏風?若是壞了小姐名聲,看老爺發賣你!下賤蹄子,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一個丫頭,還敢同老娘頂嘴!」
丫鬟低著頭,沒還嘴,臉上不忿。
杜青若捂著胸口,被尖利的聲音吵得頭疼欲裂。
她腦子裡響成一片,仔細去聽,是喘息聲,是她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嬤嬤咂咂嘴,感覺到了火候,轉過身叉著腰數落。
「杜小姐,我是老爺請來,專門教您禮儀的嬤嬤,您方才動作太粗魯,女子行事,要講究溫柔嫻靜,您好歹也是京中小姐——」
「砰!」
床邊的小柜子朝她砸過來!
柜子摔在門上,砸出個大窟窿,沒停下!飛到院子牆邊哐一聲才落,摔個粉碎!
四下頓時寂靜無聲——
老嬤嬤趴在地上,嘴唇抖得像篩糠。
若不是她方才躲得快,此刻腦子都會被打得稀巴爛!
大夫抖著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藥箱從手裡掉下來不敢去撿,褲子濕了一片。
杜青若抓住床沿,身體晃了幾下,站定後,等視線不再移位,才踏實踩在地上。
她面色陰沉,一把提起臉色慘白的丫鬟。
丫鬟嚇得擺手,聽她問。
「和我一起的男子在哪裡?我的東西呢?」
「在、在屏風後,那位、那位公子、客房裡,老爺、派家丁看守,大夫去了。」
杜青若放開她,轉身進了屏風。
她的頭髮被燒沒大半,雜亂披在肩上,攏也攏不起來,髮帶是用不上。
即使用不上,她依舊撿起扔在破爛灰袍里的青色髮帶,上面被火撩了一下,有些黑。
杜青若攥緊髮帶,閉上眼緩了片刻,才收進懷裡。
她的眼眶是紅的,夢裡哭幹了淚,如今什麼也流不出來。
心裡只有恨,只有憤怒!
血債必須血償!
趁她在屏風後,丫鬟拉著哆哆嗦嗦的大夫,拖起腿軟老嬤嬤,三人一齊滾出門。
門不用關了,爛得不成樣子,估計沒爛的門也關不住她。
「快去叫老爺!」
嬤嬤尖叫:
「大小姐瘋了!瘋子!!」
杜青若充耳不聞,灰色短打被燒爛,她抓起枕邊長袖長衫,一把套上。
叮叮噹噹的飾品被隨手一扯,扔在腳下,腰後只別兩把匕首,抽出綁帶挽住袖子。
杜青若踢開破爛的門,環視院內一圈,這院子與前一個毫不相同。
客房?客房在哪裡?!
只剩下周越還活著,他受了重傷,絕不能再出事!
其餘丫鬟小廝早已聽見院子裡驚天動地的動靜,又聽那嬤嬤到處嚷嚷,說小姐瘋了!?
個個不敢看她,畏畏縮縮躲得遠。
杜青若不是等著旁人的性子,她攥著拳頭,氣勢洶洶,正要去抓一個問話,就聽廊下傳出急切呼喚聲。
「女兒!」
杜夫人手帕掩面,身後跟了一眾丫鬟,從遊廊下行來。
「怎麼提早醒了?」
杜夫人說著話,眼下青黑,面色緊繃,唇瓣被口脂塗得腥紅。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臉色不好看,僵笑起來,拍著杜青若的手。
「來,母親為你燉了雞湯,先喝,補補身子。」
身後的丫鬟適時上前,手裡捧著做工精緻的紅木托盤,上面端端正正放著黑色小罐,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丫鬟深深低著頭,叫人看不清神情。
杜青若無暇去管這些,她什麼也吃不下,拂開杜夫人的手。
親生母親的關心,讓她憋在心口的火氣忍下去,只搖頭。
「我要去找周越。」
杜夫人驚訝。
「周越?那不是周家大公子?」
杜青若擰眉,語氣忍不住加重。
「與我一起來的那個男子!他在哪裡!」
杜夫人鬆開握住她的手,拿帕子拭淚,眯眼睛斜睨身旁丫鬟一眼,轉身又責怪似地往前走。
「急什麼,我帶你過去,多年不見,也不談談我們母女,就挑著別人找——」
她慢慢吞吞、絮絮叨叨在前引路,絲毫不顧杜青若焦急的臉色。
杜青若很煩!煩自己已經看出來的虛假關心,煩她裝模做樣的親近。
她只想知道周越的傷到底多嚴重?
如果能動,立刻回萬金樓找谷主治病!
治好病,找到兇手,報仇!再聊其他!
「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沒空陪你閒逛!」
杜青若不耐煩,走在前面,又因為找不到路,走回來,她想要找人問,杜夫人說:
「就在前面,你很心急?」
前面遊廊盡頭確實排了一列廂房,杜青若三四步衝過去,推開,裡面卻又是下人的床鋪,白天空無一人。
她攥緊了袖子,狠狠轉身,還沒質問,杜夫人笑著上前。
「不是那邊,還要走過一個庭院。」
庭院中,幾個小廝被按在板凳上打板子。
「哎呦!夫人饒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
「夫人!」
一疊聲慘叫不斷,後背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杜青若看一眼,擰著眉,杜夫人氣定神閒,吩咐。
「你們給大小姐說說,都做了什麼?」
杜青若甩開她的手。
「不要浪費時間!我要我的人!」
杜夫人又拉住她的手腕,像一條粘膩的蛇纏上去。
還沒說話,板凳上的小廝哭喊。
「小的不該抓蛇!」
「夫人!夫人!是小公子的吩咐!屬下只是照辦啊!」
「小公子自己起夜,怎麼能怪我們!」
杜夫人掐緊了杜青若的手腕,臉上那層皮笑肉不笑飛快消失。
她眉頭豎起,猩紅的嘴唇上下一碰。
「掌嘴!給我掌嘴!」
「是!」
嬤嬤站在小廝面前,啪啪扇著他們的嘴巴。
皮肉悶悶響,沒幾下,血被打出來。
這下,連救命也沒了聲。
杜青若想叫人停下,杜夫人卻掐緊她的手腕,舉起來不讓她走。
笑顏消失,她撕下了那層母親的皮,眼裡只剩下深重的警惕和懷疑。
「這件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杜青若難以置信,這都是什麼時候了,打殺下人,對她殺雞儆猴,只為這件小事?
她怒氣橫生,一把甩開杜夫人。
「不要挑釁我!他在哪裡?!」
兩張相似的臉,相同的憤怒,在倔強上,是一種血脈。
杜夫人非但沒有放軟語氣,反而是更加激烈,像是再也受不了,瘋了般嘶吼。
「問別人?問別人!你怎麼不問問我過得怎麼樣!?我千辛萬苦生下你,我疼愛你,可你當年抓著我的手,硬生生掰斷了我的手指!」
她抬起另一隻,一直藏在衣袖下的手,伸到杜青若眼前,尖利的指甲幾乎要戳到杜青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