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蠱蟲,遠疆那邊的法子,養在極寒之地數年,從冰層里鑽出來,每脫一次殼就小一圈,放在重病之人體內,能讓人多活幾年,我是想再煉製煉製,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肉白骨。」
江玉蘭低頭笑一下,拉平了嘴角。
「寒蟬的作用,只是讓你體內毒素髮作變慢,但你的腦子再不如從前靈活,身體遲緩,記憶模糊,受冰寒折磨直到死。」
江玉蘭收好匣子。
「寒蟬不能破體,你這一口氣也不能散,否則,半個時辰也撐不住。」
杜青若靠坐在車壁上,她抬起手,捂住胸口。
耳中不再嗡鳴,能清晰聽見車外風呼呼而過的聲音。
胸口也沒了刺痛,只是風從裡面灌進去,又穿過來。
眼角落下的淚冰冷,她攥緊掌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沒有痛,沒有恨,一切飄渺,虛妄,墜在地上,成了灰。
馬車碾過石子,車廂震動。
什麼硌著後背,杜青若把手往後伸,摸出一把匕首。
上面的寶石被撬下來,只剩金燦燦的把柄和刀鞘,抽出刀,裡面是鏽跡斑斑的刃身。
明明已經決定放下過去,明明已經有了新的願望。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聲音枯啞,像是一副開合的骨頭架子。
「怎麼好日子過多了,什麼都能忘。」
不是早就知道了麼?這個世道,人怎麼能好好活下來?
杜青若臉上的笑沒了,眼珠好似兩個黑洞,面色慘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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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蘭按住她冰冷的手腕,對車外揚聲。
「小慧,你們先帶著另一個走,我和護衛使後面追上來。」
宏慧坐在車架上,聽了這話直撓頭。
她擔心江玉蘭的安全,但江玉蘭平時隨和,決策卻說一不二,勸了也是白勸,只好垂頭喪氣應了聲。
「是。」
車隊分開,杜青若臉色慘白,掀開車簾,面前的景象漸漸熟悉,她眼神望著虛空。
只剩下一股深重的疲憊,整個軀殼像套著一層人皮,抖一抖,說不準裡面會鑽出怪物。
江玉蘭遞來一杯水。
「先喝了,我給你把手腕上的傷口包好。」
杜青若冷漠別開臉。
江玉蘭收回手。
「你自己好好休息,待會叫護衛使帶你上去。」
車廂里滿地是血,床榻上散發著怪異的腥臭味,紗布一圈圈纏上手臂,杜青若卻一直想要撐起身體,那血不斷滲出來。
「停,別用力,本來傷口就大,這樣只能給你縫上了。」
杜青若偏頭看著她,神情沒有半分波瀾。
「縫上。」
「……」
江玉蘭扶額,朝外吩咐。
「拿針線來!」
順著官道往前,左轉拐進小道,大片荒草蓋了田地,水渠在前兩日灌滿水,映著日,一片晃動的白。
黑衣人背著她,褲腿掃過草叢,驚起一片螞蚱。
太陽明明已經升起,四下卻曬成一片陰寒的金色。
風中傳來木材焦炭的氣味,仰起頭,她看不清回家的路。
黑衣人踩上山路,蓋滿枯葉的泥土踩下去站不穩,石頭東一塊西一塊。
山間的風,在白日,是從下往上吹,整片林子嘩嘩嘩響成一片。
山里靜靜的,沒有下雨,只刮著風。
「青青姐!」
「……」
杜青若直起身體,扭頭朝林子裡看去,似乎看到有人牽著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她,一晃眼,又什麼都沒了。
黑衣人察覺到她的動作,莫名回望她。
「你怎麼了?」
江玉蘭走在前面,聽到動靜也轉過頭。
「繼續走,別停下。」
一群黑衣人圍住她,只顧著走山路,連頭也沒抬,更沒聽見那道細細小小的聲音。
杜青若眼睛也不眨,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一直在林子裡找,一直在找,什麼也沒有。
順著山路往上,越來越靜,一場大火驅散了鳥獸,只留下半截廢墟。
院子外擺著幾具燒焦的屍體。
守在山上的黑衣護衛使上前行了一禮。
「谷主,暫時未有衙役前來搜查,京中傳信,杜大人對外只宣稱是刺客暗害,受了重傷,召集醫者。」
黑衣人看一眼杜青若。
「谷醫悄悄給杜大人下了迷藥,但速度要快,保不齊他醒來派人搜山。」
江玉蘭抱著手臂,冷冷哼了一聲。
「賣女兒的時候不覺得丟臉,被女兒差點捅死知道遮掩了,真想藥死他。」
杜青若似沒聽見,她望著地上的屍體,神情恍恍惚惚,身體掙扎挪動,從黑衣人後背摔下去,滾了一圈泥。
黑衣人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被江玉蘭擋住。
杜青若眼裡只有面前的人,她踉蹌撲在地上爬過去。
陳安眉頭緊皺,雙眼緊閉,腹部被腰帶死死勒住,血浸透了衣衫,她渾身泥土,指尖滿是鮮血,指甲劈裂。
杜青若俯下身,雙手抱住她,喃喃自語。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來了……」
她沒察覺自己眼裡落下淚,摸索著解開陳安身上緊縛的腰帶,又輕輕給她束上,用袖子擦乾淨她臉上的泥土,撫平她的眉頭。
江玉蘭站在她身後,嘆了口氣。
幸好有寒蟬壓著,否則這丫頭肯定會瘋了。
生死轉瞬,天地似無情。
杜青若跪在地上,膝行過去將一具具屍體整理好,拂過最後一具屍首分離的焦屍,她眼神空洞,呆坐在原地。
黑人護衛使不忍心,輕聲說:
「挖好坑了,埋吧。」
杜青若緩緩搖頭,背對著眾人,誰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沙啞的聲音。
「燒掉,骨灰埋在樹下,立衣冠冢,我死後,也要燒掉,埋在這裡。」
江玉蘭示意旁人去拾柴,她上前幾步,溫熱的掌心覆上杜青若的腦袋一瞬,又放下手。
「大約二十年前,我還是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丫頭。」
江玉蘭想起往事,神情變得悲戚。
「那日是殿下的生辰夜宴,我為殿下尋稀奇玩意兒,遲了兩刻進宮,當今聖上,呵,借著送禮的名頭帶人進府,趁殿下不備,親手割斷了她的喉嚨,軟禁府內所有學生。」
「母親打聽到消息,將我藏起來,等我偷跑出府門,尋到她的屍首時,只找到零星幾根骨頭!」
想起那血肉橫飛的慘狀,江玉蘭攥緊了拳頭。
「我收殮屍骨,跪在她墓前,發誓,定要殺了皇帝!他想要權勢,我就要他親眼看著江山易主!他瞧不起女子,我就要天下女子踩著他登上高處!他想要活著,我偏要把他千刀萬剮,讓他生不如死!」
杜青若抬起頭,眼裡一片黑沉。
「生不如死……」
她跟著念了一遍,瘋瘋癲癲笑起來,撐著手臂,踉蹌站直了身子。
如今她走一步都成問題,報仇更是天方夜譚。
她分明已經放下了醉紅樓的恩怨,但一次次退讓,一點點軟化,換來了什麼!最後什麼都沒了!
世道啊!如此艱難,誰都無法倖免——
柴火壘高,看不清她們的面容。
「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屬下,作為交換,我要杜家人生不如死!」
江玉蘭沒說話,抬頭眨了眨眼,將那點淚憋回去。
「谷主。」
黑衣人雙手遞上一支火摺子。
江玉蘭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看也沒看她,拔開蓋子,吹亮了火,遞過去到杜青若面前,一縷火光映在她眼中。
「我應下了,杜大人會活得長長久久,病痛纏身,一輩子汲汲專營,再無升官可能,直到你親手了結他。」
杜青若垂下眼,顫抖的手接過火摺子,親手點燃柴禾。
幢幢火光模糊了淚眼,她想抬手去擦,手指抬了一下,淚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