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流水從山谷穿過,地上鑽出茸茸小草。
平坦草地坐落一處雅致的露天小築。
最令人矚目的是小築周圍精心栽植的花樹。
此刻正灼灼盛放,雲蒸霞蔚。
粉白的花瓣如雨紛落,簌簌有聲。
周越站在樹下,他愣了片刻,驀然轉身。
這棟房屋周圍,都是一片黑色的虛無。
杜青若果然站在不遠處,冷冷打量他。
周越望著她,張了張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仔細想想,他叫杜青若什麼呢?
杜小姐?杜姑娘?杜青若……
最後,一起到了最後。
周越拍了拍袍角,笑著走上前。
「我後悔了,本來就只能活五年,憑什麼救你。」
「救了你,誰去給我報周家的仇,你?你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會幫我,唉,我也不生氣,只怪我什麼都沒說,但你救了我,我也救你,就當作是抵消了。」
他抱著手臂,想,她活下來了……
「我不欠你,即使是這樣死,雖然不甘心,但也覺得能接受——」
其實還是欠的,他總覺得是欠了很多,像是被雪埋進心口,化成水,洗了心。
轉頭看去,那些鬱郁不得志,僅僅是上位者的手段,所謂的獎賞,也是一根吊起來的骨頭,甚至不如小芽送給他的梅干。
他是想走過去的,悠哉悠哉,想像一個矜持的少男。
可他忍不住,看著杜青若就忍不住奔跑過去,笑起來,想去拉她的手。
一片花瓣從眼前落下,杜青若的粉色衣裙變了顏色。
是他無比熟悉的另一人。
周越。
充滿恨,充滿不甘,他陰沉著臉。
「為什麼!你該恨她!你該殺了她!是她毒死我!」
十九歲的周越渾身顫抖,額角青筋根根崩起,渾身發出咯吱咯吱的怪聲,像是一隻被人牽在手裡瘋狂晃動的木偶。
「你是假的!你不是我!我才是真的!我是周家真正的大少爺!我是日後權傾朝野的丞相!」
一雙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睛像是蛇蠍,他恨啊!好恨!
恨這人,恨他明明斷了手腳,成了廢物,一無是處,恨他毀了容,貌丑無比,卻能得到笑臉!
他日日夜夜受盡折磨,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十九年!這種日子過了十九年!
餓過、鞭打、棍棒、訓誡,像條狗,走到哪裡都被趕來趕去,看別人一家和樂融融,渴望施捨他一點溫暖,好不容易有了心愛的女子,卻被親手殺死。
他卻夜夜安心!
十五歲的周越日日笑著,活著,呼吸著,是挑釁!是冒犯!是讓他難堪!
十五歲的周越比他矮一個頭,眉眼間沒了那股鬱氣,他舉起拳頭打在十九歲周越的臉上。
「活該!」
對方弱不禁風,似是一張紙輕薄,倒在地上面目扭曲。
十九歲的周越嘴角滲血,滿目都是恨,恨得眼裡逐漸猩紅,跪在地上,拳頭狠狠砸地,不知道是在向誰哭訴。
「不公平!不公平!」
他說話含糊,眼淚掉下來,不甘嘶吼。
「你殺了我!為什麼你要殺我!你對他那麼好!杜青若!不公平!」
二十歲的周越對杜青若一見鍾情。
十九歲的周越恨杜青若。
十五歲的周越願意用命去救她。
「一直都是我被你拋棄,我被你丟開,難道我不是周越!?我已經改了!我沒有害你!還不夠嗎?!我幫你啊!為什麼你殺我!」
粉白花瓣在風中飄舞,不知何時,在他頭頂落成了雪。
雪飄在空中,融化後,有的成人生朝露,有的是朦朧大霧。
十五歲的周越沒有理他。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這瓣雪,聲音很輕。
「原來老天也知道不配,所以那晚無風無月。」
他鬆開指縫,讓這瓣不會融化的雪從掌心飛走。
外面,黑暗處隱隱約約透進流光。
「砰!」
「砰!」
十九歲的周越困在山谷中,他雙腿被扯斷,手也掉下來,從天垂落下的木偶線一根根崩開,整張臉融化,落進名為恨的火海。
他不甘心啊!
爬過去,爬到邊界,被擋住,模糊不清的臉瘋狂砸著看不見的屏障。
「是你!都是你的錯!你和我有什麼區別!是你會裝可憐!是你會裝善良!你能裝到什麼時候!你騙她!你騙她!!」
周越沒有回頭。
……
微風從寬大的窗戶吹進來,樹影透過光才堪堪攀上二樓的窗戶。
片片飛葉被風擾動,傾倒下的碧藍色湖泊挽起厚重雲彩,飄蕩在他的頭頂。
周越的眼珠艱難轉動,喉嚨里傳來奇怪的吞咽聲,渾身灼燒得厲害。
他迷迷糊糊,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還是夢中。
「……」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他。
「感覺怎麼樣?能聽見我的聲音?」
周越被那手一冰,驟然清醒幾分。
緩緩看過去,原來是自己躺在木樓里,一扇極為寬大的窗戶正在頭頂,他一眼能看見青空湛湛,聽見風聲。
風吹拂過來,只是柔柔掠過被子。
她說。
「這是藥穀穀主的新法子,我們住在山坡上,把你挪到窗下,便於通風,又不會讓你著涼,我給你擦洗翻身,很快就會好起來。」
周越安靜下來,注視著她的臉。
「……你怎麼瘦了?」
杜青若摸摸自己的臉,才摸到一臉冰冷的濕潤,她抬起手,醫者的白袖縮起來,露出手腕上蜈蚣般醜陋的疤痕,去捂他的眼睛,沒真正碰著,卻是一股寒氣撲面。
「入夏了,天氣熱,吃不下東西。」
周越閉上眼,一切都好似是昨天,還在腦海里反覆回放。
「時間過得好快……都入夏了……」
杜青若勉強去笑。
「夏天也很好啊,白天變得很長,能做很多事情,你睡了一個多月呢,是不是都憋壞了?過一會兒,太陽下山,天邊會一點點變紅,晚霞從天那頭蔓延到天這頭,紅彤彤的火燒雲,我抱著你出去走走,夜裡,河岸旁還會飛滿螢火,我捉幾隻給你當燈籠怎麼樣?」
周越喘了口氣,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沒有停下,又說。
「谷主很厲害的,她會治好你,聽師姐說,來年二月,山坡上下都會開滿桃花,大片大片粉色的桃花,我帶你去看。」
周越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這樣啊,你會去看那麼多花……」
再看不值一提的虛情假意,只會覺得可笑。
「你最近,在做什麼?」
「學醫,練武,讀書……等你好了也得學,我會監督你把落後的都補起來。」
周越看不見她的臉,虛弱笑笑,抓緊她的手不停顫抖,胸膛劇烈起伏。
「恐怕是不行了,我怎麼感覺有點疼,你有沒有不那麼疼的藥。」
杜青若的手也開始顫抖,聲音低下去。
「……我最近跟著谷主學醫,才知道有種丹藥,叫挽夢,吃了之後,能讓人毫無痛苦,夢裡,是最想見的人。」
「那你做出來了嗎?」
「……」
周越笑著說:
「我以前不明白,人怎麼能從容赴死,現在也不明白,但是,只要想到,或許還能再相遇,就不怕了。」
他說的是氣聲,斷斷續續,但杜青若能聽清。
杜青若沒有懂他話里意思,卻懂了他想要什麼。
不再擋著他的眼睛,也鬆開了握住他的手。
她轉身,去房內柜子上拿下落了灰的小匣子。
背對他站好一會兒,才轉過頭,面無表情打開匣子,露出裡面一顆紅色的藥丸。
周越瞧著眼熟,話慢了半拍。
「挽夢……我會夢見你嗎?」
杜青若面無表情擦了擦匣子的灰坐下,臉上滑下長長的淚,冰冷眼淚滴落在他的掌心。
「我想,儘量讓你夢見我。」
她顫抖的手把藥遞到他嘴邊,就像是餵他吃那顆梅子。
周越張口,也像是吃那顆梅子,把丹藥咽下去。
過了片刻,又像是過了許久。
周越渾身輕鬆,灼燒的痛當真消失不見。
他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杜青若趕緊起身扶著他。
「外面有晚霞了嗎?」
「……還沒有。」
杜青若把他抱起來,一步步走到門外,兩人坐在樓梯上,雲越來越厚,風吹來,滿山綠葉隨風招搖。
遠處是大片連起來的竹樓木屋,田坎上有人勞作,綠色的麥苗長出來,真的,已經是夏天了。
周越靠著她肩膀,捏著她白色的衣袖,慢慢閉上眼睛。
「你還沒跟我說,小丫頭後兩封信寫了什麼……」
杜青若摟著他,將那看了千百遍的三封信背出來。
「周哥哥是大傻瓜……」
她哽咽了一下。
「我偷偷說壞話,不許告訴他,勉強多帶他出去玩,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青青姐,記住好好吃飯,可以多想念我,記得悄悄帶蜜餞,不要給安安姐發現,我會少吃一點點。」
周越嘴角掛上笑。
夢裡,他穿著粗布麻衣,從城裡買了蜜餞,一路出城,要去哪裡?
對了,去找她們。
杜青若抱著小芽,笑著招手。
「在這裡!」
陳安叉著腰翻白眼罵他。
「自己上不來嗎?非要人來接!」
阿梅一家做好了飯,又是王二哥掌勺,廚房裡飄出包子餡味的燒菜,小弟抱著小寶,小寶咿咿呀呀對山下喊:
「吃飯啦!」
他加快腳步,踩著梯田,在綠色的麥子裡跑過去,因為是夏天,太陽真的很大,晃得他看不清杜青若的臉,她笑著說:
「蜜餞呢?快交出來!」
他也笑著,一把接過小芽,高高舉起來。
「買了買了!在我懷裡!」
第三封:
阿梅娘親說,她的名字太隨便,大家都起了好聽的,她也要,王二伯伯說,他也想一個,嘿嘿,我悄悄聽見的,青青姐,你可要給她們出主意,好啦,大概就是這些,有字不會寫,青青姐,你一定能看懂!
天色陰沉沉,淅淅瀝瀝落下雨水。
世界仿佛上下顛倒,泡在水裡,天空灰濛濛一片。
雨淋濕了滿身,她卻一動不動。
「周越……晚霞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