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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挽夢亦如夢

2026-09-21 19:16:23 作者: 姜姜麥麥

  潺潺流水從山谷穿過,地上鑽出茸茸小草。

  平坦草地坐落一處雅致的露天小築。

  最令人矚目的是小築周圍精心栽植的花樹。

  此刻正灼灼盛放,雲蒸霞蔚。

  粉白的花瓣如雨紛落,簌簌有聲。

  周越站在樹下,他愣了片刻,驀然轉身。

  這棟房屋周圍,都是一片黑色的虛無。

  杜青若果然站在不遠處,冷冷打量他。

  周越望著她,張了張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仔細想想,他叫杜青若什麼呢?

  杜小姐?杜姑娘?杜青若……

  最後,一起到了最後。

  周越拍了拍袍角,笑著走上前。

  「我後悔了,本來就只能活五年,憑什麼救你。」

  「救了你,誰去給我報周家的仇,你?你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會幫我,唉,我也不生氣,只怪我什麼都沒說,但你救了我,我也救你,就當作是抵消了。」

  他抱著手臂,想,她活下來了……

  「我不欠你,即使是這樣死,雖然不甘心,但也覺得能接受——」

  其實還是欠的,他總覺得是欠了很多,像是被雪埋進心口,化成水,洗了心。

  轉頭看去,那些鬱郁不得志,僅僅是上位者的手段,所謂的獎賞,也是一根吊起來的骨頭,甚至不如小芽送給他的梅干。

  他是想走過去的,悠哉悠哉,想像一個矜持的少男。

  可他忍不住,看著杜青若就忍不住奔跑過去,笑起來,想去拉她的手。

  一片花瓣從眼前落下,杜青若的粉色衣裙變了顏色。

  是他無比熟悉的另一人。

  周越。

  充滿恨,充滿不甘,他陰沉著臉。

  「為什麼!你該恨她!你該殺了她!是她毒死我!」

  十九歲的周越渾身顫抖,額角青筋根根崩起,渾身發出咯吱咯吱的怪聲,像是一隻被人牽在手裡瘋狂晃動的木偶。

  「你是假的!你不是我!我才是真的!我是周家真正的大少爺!我是日後權傾朝野的丞相!」

  一雙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睛像是蛇蠍,他恨啊!好恨!

  

  恨這人,恨他明明斷了手腳,成了廢物,一無是處,恨他毀了容,貌丑無比,卻能得到笑臉!

  他日日夜夜受盡折磨,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十九年!這種日子過了十九年!

  餓過、鞭打、棍棒、訓誡,像條狗,走到哪裡都被趕來趕去,看別人一家和樂融融,渴望施捨他一點溫暖,好不容易有了心愛的女子,卻被親手殺死。

  他卻夜夜安心!

  十五歲的周越日日笑著,活著,呼吸著,是挑釁!是冒犯!是讓他難堪!

  十五歲的周越比他矮一個頭,眉眼間沒了那股鬱氣,他舉起拳頭打在十九歲周越的臉上。

  「活該!」

  對方弱不禁風,似是一張紙輕薄,倒在地上面目扭曲。

  十九歲的周越嘴角滲血,滿目都是恨,恨得眼裡逐漸猩紅,跪在地上,拳頭狠狠砸地,不知道是在向誰哭訴。

  「不公平!不公平!」

  他說話含糊,眼淚掉下來,不甘嘶吼。

  「你殺了我!為什麼你要殺我!你對他那麼好!杜青若!不公平!」

  二十歲的周越對杜青若一見鍾情。

  十九歲的周越恨杜青若。

  十五歲的周越願意用命去救她。

  「一直都是我被你拋棄,我被你丟開,難道我不是周越!?我已經改了!我沒有害你!還不夠嗎?!我幫你啊!為什麼你殺我!」

  粉白花瓣在風中飄舞,不知何時,在他頭頂落成了雪。

  雪飄在空中,融化後,有的成人生朝露,有的是朦朧大霧。

  十五歲的周越沒有理他。

  他只是伸出手,接住這瓣雪,聲音很輕。


  「原來老天也知道不配,所以那晚無風無月。」

  他鬆開指縫,讓這瓣不會融化的雪從掌心飛走。

  外面,黑暗處隱隱約約透進流光。

  「砰!」

  「砰!」

  十九歲的周越困在山谷中,他雙腿被扯斷,手也掉下來,從天垂落下的木偶線一根根崩開,整張臉融化,落進名為恨的火海。

  他不甘心啊!

  爬過去,爬到邊界,被擋住,模糊不清的臉瘋狂砸著看不見的屏障。

  「是你!都是你的錯!你和我有什麼區別!是你會裝可憐!是你會裝善良!你能裝到什麼時候!你騙她!你騙她!!」

  周越沒有回頭。

  ……

  微風從寬大的窗戶吹進來,樹影透過光才堪堪攀上二樓的窗戶。

  片片飛葉被風擾動,傾倒下的碧藍色湖泊挽起厚重雲彩,飄蕩在他的頭頂。

  周越的眼珠艱難轉動,喉嚨里傳來奇怪的吞咽聲,渾身灼燒得厲害。

  他迷迷糊糊,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還是夢中。

  「……」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他。

  「感覺怎麼樣?能聽見我的聲音?」

  周越被那手一冰,驟然清醒幾分。

  緩緩看過去,原來是自己躺在木樓里,一扇極為寬大的窗戶正在頭頂,他一眼能看見青空湛湛,聽見風聲。

  風吹拂過來,只是柔柔掠過被子。

  她說。

  「這是藥穀穀主的新法子,我們住在山坡上,把你挪到窗下,便於通風,又不會讓你著涼,我給你擦洗翻身,很快就會好起來。」

  周越安靜下來,注視著她的臉。

  「……你怎麼瘦了?」

  杜青若摸摸自己的臉,才摸到一臉冰冷的濕潤,她抬起手,醫者的白袖縮起來,露出手腕上蜈蚣般醜陋的疤痕,去捂他的眼睛,沒真正碰著,卻是一股寒氣撲面。

  「入夏了,天氣熱,吃不下東西。」

  周越閉上眼,一切都好似是昨天,還在腦海里反覆回放。

  「時間過得好快……都入夏了……」

  杜青若勉強去笑。

  「夏天也很好啊,白天變得很長,能做很多事情,你睡了一個多月呢,是不是都憋壞了?過一會兒,太陽下山,天邊會一點點變紅,晚霞從天那頭蔓延到天這頭,紅彤彤的火燒雲,我抱著你出去走走,夜裡,河岸旁還會飛滿螢火,我捉幾隻給你當燈籠怎麼樣?」

  周越喘了口氣,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沒有停下,又說。

  「谷主很厲害的,她會治好你,聽師姐說,來年二月,山坡上下都會開滿桃花,大片大片粉色的桃花,我帶你去看。」

  周越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這樣啊,你會去看那麼多花……」

  再看不值一提的虛情假意,只會覺得可笑。

  「你最近,在做什麼?」

  「學醫,練武,讀書……等你好了也得學,我會監督你把落後的都補起來。」

  周越看不見她的臉,虛弱笑笑,抓緊她的手不停顫抖,胸膛劇烈起伏。

  「恐怕是不行了,我怎麼感覺有點疼,你有沒有不那麼疼的藥。」

  杜青若的手也開始顫抖,聲音低下去。

  「……我最近跟著谷主學醫,才知道有種丹藥,叫挽夢,吃了之後,能讓人毫無痛苦,夢裡,是最想見的人。」

  「那你做出來了嗎?」

  「……」

  周越笑著說:

  「我以前不明白,人怎麼能從容赴死,現在也不明白,但是,只要想到,或許還能再相遇,就不怕了。」

  他說的是氣聲,斷斷續續,但杜青若能聽清。

  杜青若沒有懂他話里意思,卻懂了他想要什麼。

  不再擋著他的眼睛,也鬆開了握住他的手。

  她轉身,去房內柜子上拿下落了灰的小匣子。


  背對他站好一會兒,才轉過頭,面無表情打開匣子,露出裡面一顆紅色的藥丸。

  周越瞧著眼熟,話慢了半拍。

  「挽夢……我會夢見你嗎?」

  杜青若面無表情擦了擦匣子的灰坐下,臉上滑下長長的淚,冰冷眼淚滴落在他的掌心。

  「我想,儘量讓你夢見我。」

  她顫抖的手把藥遞到他嘴邊,就像是餵他吃那顆梅子。

  周越張口,也像是吃那顆梅子,把丹藥咽下去。

  過了片刻,又像是過了許久。

  周越渾身輕鬆,灼燒的痛當真消失不見。

  他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杜青若趕緊起身扶著他。

  「外面有晚霞了嗎?」

  「……還沒有。」

  杜青若把他抱起來,一步步走到門外,兩人坐在樓梯上,雲越來越厚,風吹來,滿山綠葉隨風招搖。

  遠處是大片連起來的竹樓木屋,田坎上有人勞作,綠色的麥苗長出來,真的,已經是夏天了。

  周越靠著她肩膀,捏著她白色的衣袖,慢慢閉上眼睛。

  「你還沒跟我說,小丫頭後兩封信寫了什麼……」

  杜青若摟著他,將那看了千百遍的三封信背出來。

  「周哥哥是大傻瓜……」

  她哽咽了一下。

  「我偷偷說壞話,不許告訴他,勉強多帶他出去玩,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青青姐,記住好好吃飯,可以多想念我,記得悄悄帶蜜餞,不要給安安姐發現,我會少吃一點點。」

  周越嘴角掛上笑。

  夢裡,他穿著粗布麻衣,從城裡買了蜜餞,一路出城,要去哪裡?

  對了,去找她們。

  杜青若抱著小芽,笑著招手。

  「在這裡!」

  陳安叉著腰翻白眼罵他。

  「自己上不來嗎?非要人來接!」

  阿梅一家做好了飯,又是王二哥掌勺,廚房裡飄出包子餡味的燒菜,小弟抱著小寶,小寶咿咿呀呀對山下喊:

  「吃飯啦!」

  他加快腳步,踩著梯田,在綠色的麥子裡跑過去,因為是夏天,太陽真的很大,晃得他看不清杜青若的臉,她笑著說:

  「蜜餞呢?快交出來!」

  他也笑著,一把接過小芽,高高舉起來。

  「買了買了!在我懷裡!」

  第三封:

  阿梅娘親說,她的名字太隨便,大家都起了好聽的,她也要,王二伯伯說,他也想一個,嘿嘿,我悄悄聽見的,青青姐,你可要給她們出主意,好啦,大概就是這些,有字不會寫,青青姐,你一定能看懂!

  天色陰沉沉,淅淅瀝瀝落下雨水。

  世界仿佛上下顛倒,泡在水裡,天空灰濛濛一片。

  雨淋濕了滿身,她卻一動不動。

  「周越……晚霞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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