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曳著流星的拖尾,飛到半空,炸開燦爛銀華。
往日萬家燈火,今日齊齊熄滅。
花魁遊街,萬人空巷。
這牆外早就擠滿了人,有些百姓還搬來凳子,靠著牆去探頭探腦。
小夭在牆內聽了片刻,也搬了凳子,踩上去踮起腳,只露出一雙眼睛。
後巷原是人跡罕見,今日卻是看花魁的最佳地點。
花魁的轎子被穿紅喜服的轎夫抬著,轎身黃金打造,在燈下流光溢彩,薄薄一層紅色輕紗掛在轎子四周。
一隻手臂伸出,輕輕一勾,轎子內,攏在頂上夜明珠的白紗落下,珠子散發光澤,白紗影影綽綽透出女子的窈窕身影。
她撩開輕紗,露出一個嫵媚的笑,頭上只戴了一朵紅牡丹,眼神卻像是鉤子,光影濃淡深淺,煙花一朵一朵,隨著轎子移動被人點亮在道路兩側。
牆外是一列白天沒人搭理的臭水溝,天色昏暗下,水面煙花作影,襯得美人如畫。
無數男人想擠開醉紅樓的守衛,想去摸一把轎子,更想扯下輕紗,他們撒下大把銀票癲狂喊叫。
「靈兒姑娘!笑了!笑了!」
「靈兒姑娘回頭一笑,當真是百媚生花!在下詩性大發,今日為這傾城牡丹作一首詞!」
「我要賣家產,把靈兒姑娘贖回家好生疼愛!不不不!只要能娶到一個紅娘,我這輩子就值了!」
「做夢呢,就你那三瓜倆棗,紅娘可是千金難求,你還是找個清白姑娘娶了。」
「滾,那些是庸脂俗粉,哪裡比得上調教好會伺候人的姑娘!」
他們說的話,小夭聽不懂。
花魁走過,熱鬧散了。
她縮下牆頭,正要搬起凳子,耳中傳來牆外男人模模糊糊的聲音。
「乖乖,這是撒了多少銀子,原來一個花魁這麼值錢!」
「小寶長大,可是要使不少銀子上書院,咱家丫頭生得俊俏,日後叫她別做重活了,精細養著,做做飯繡繡花,年歲到了賣進樓里,說不準還真能出一個花魁。」
「不是花魁,當個紅娘也不錯,到底血肉親情,去她面前哭兩聲,這銀子不是跟地里撿來一樣?」
「肯定的,丫頭就是心軟,成不了大事……」
腳步聲和說話聲遠了,一隻鳥衝進院子,『砰』一聲撞了窗戶,掉在地上。
小夭抬著板凳,走過去蹲下細看。
它的翅膀被煙花灼傷,眼睛滲出血。
她輕輕抓住小鳥,抓得太輕,反而只是驚得鳥兒躥出掌心,跌跌撞撞朝黑夜裡奔去,半空落下一根羽毛。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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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敲門。
小夭眼前一亮,撿起羽毛跑到門邊。
大門角落裡,開了一個小門,平時只能放個碗進來,盛些冷飯冷菜。
自從阿梅來送飯後,她時不時和小夭說說話。
果然,小門裡露出一隻手,揮了揮。
這隻手,掌心滿是繭子,只腕上戴了一根紅繩。
「大小姐,有沒有被吵著?」
小夭把手裡的羽毛放進她掌心。
阿梅愣了一下,握緊手,確定裡面放了東西,才把手抽出去。
似乎是在外對著燈籠端詳了一會兒,她笑著說:
「是麻雀的羽毛,大小姐,你撿到了麻雀的羽毛。」
她捏著柔軟的小羽毛,又遞迴來,慢吞吞引導她。
「大小姐,跟我說,麻——雀——」
小夭張張口,沒發出聲音,她靠在門上,臉頰貼著大門,又被這根羽毛吸引,伸手接過來,撫摸上面的絨毛。
阿梅笑了一下。
「大小姐,今天也來試試,該怎麼去抓東西。」
阿梅坐在地上,歪著頭靠著門,一隻手伸進去,一隻手護住自己的肚子。
小夭輕輕捏了下她的手指。
「對,就是這樣,和旁人觸碰、相處,都只能用這個力道。」
她喃喃地說。
「夫人來看你時,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弄傷她。」
裡面的人一直沉默,阿梅也習慣了這份沉默,悄悄壓低了聲音。
「大小姐,孩子的月份大了,我要離府養胎,明日送飯,我會偷偷帶一份糖葫蘆給你。」
阿梅坐了一會兒,累得厲害,扶著門想站起來,小夭卻抓住了她的手。
在門內張張嘴,依舊是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阿梅耐心等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喉嚨里才發出奇怪的聲音。
「……走……」
阿梅反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在掌心動了一下。
小夭渾身一僵,嘴裡吐出一個字
「……怕。」
阿梅一愣,低頭不說話了。
其實她也很怕,這孩子越來越大,在她肚子裡動來動去,好恐怖。
她是老家饑荒,逃難到京城,常常餓得勒緊褲腰帶,從未想過自己的肚子會變得這樣大。
阿梅抱著肚子,恍恍惚惚。
逃難路上,曾聽人講過流言。
有未婚女人胃口極好,家人一開始只以為是她饞了,沒當回事,結果女人肚子一天天變大,裡面有東西在動。
家裡人懷疑她不守婦道,請大夫來,大夫也說她懷了孩子。
女人發誓說自己沒有,可誰信呢?
村里人把她押到祠堂,說再不承認,就要剖開肚子,孩子取出來挨個滴血認親。
出了這等醜事,女人家裡也默許了。
結果剖開一看,原來裡面是一大群細細長長的蟲,根本沒有嬰兒。
阿梅打了個冷顫,捂著肚子的手不自覺鬆開。
她這肚子裡,會不會也是蟲子呢?
要不要剖開看看?
小夭的手撫摸上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撫。
阿梅驅散心裡的恐懼,覺得自己還蠻傻的,不過流言而已,或許只是嚇女人守貞的故事。
「大小姐,不早了,我明天再來找你,你去睡吧,要在床上睡覺,知道嗎?」
小夭在她掌心畫了一個圈。
阿梅抿唇笑了一下,也拉住她的掌心,畫上一個圈。
「你先走,我聽你回房了再走。」
阿梅把耳朵貼在門上,之前這位大小姐直接睡在門口,守了一夜等她過來,把她嚇了得不輕,教了很久,才改掉這個壞毛病。
門內傳出由重變輕的腳步聲,隱隱約約,門似乎嘎吱響了一聲,又關上了。
阿梅心想她總算是聽話,也扶著腰,手臂撐著門站起來,緩緩朝下人房走去。
小夭站在院子裡,她方才只是推開門又關上門,一點也不聽話。
她趴在地上,透過角落裡開著的小門去看她的背影。
院子裡響起低低的呢喃。
「不、不——」
「不要、走。」
她努力咬著舌頭,試著發出聲音,聽起來卻很奇怪。
「留下……來。」
夜裡下了小雨,她把羽毛放到角落裡藏著,鑽回房內,躺在床上眼一閉睡著。
夢裡紗帳晃動,看不清臉的女人用手指逗弄她,她開心地抓住,周圍歡聲笑語變成慘叫和驚呼。
小夭顫顫睫毛,睜開眼,盯著頭頂漏風的帳子,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窗外已經大亮。
有人影在小門裡晃來晃去,小門咔嚓一聲拉上。
她貼著門,只聽見離開的腳步聲,重重的、急促的、不是阿梅。
肚子餓了,拿出之前積攢的饅頭坐在池塘邊。
小池塘里有一隻青背的魚,魚嘴一張一合,她掰了饅頭扔進去,魚咻一下將饅頭吸進嘴裡。
小夭陪它嚼饅頭,抬頭看青藍高天上,飛過一串遷徙的大雁。
她第一次看見大雁時,久久佇立在原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卻摸到了風。
風穿過她的指尖,繞著她的手指,停了一隻閃著翅膀的活物。
「蜻——蜓——」
她結結巴巴。
蜻蜓只是短暫停了片刻,隨後飛走,天邊浮起黑雲,下一場雨,填滿池塘,魚兒時不時躍出水面,將落下的桂花吞下又吐出。
阿梅說:
「大小姐,你很聰明,真希望夫人能把你放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桂花開得太早,也會謝得早,馥郁的香味鑽進心裡,很快消散,人也一樣。
「叮叮叮……吱呀——」
她疑惑轉過頭,以往緊閉的大門洞開,外面空無一人,靜得可怕。
只留下一串鏈條在晃蕩,鎖鏈外,露出廣闊天地。
小夭挪到門邊,抱著門框對外面張望。
空蕩蕩的,沒有人。
地上有一個饅頭。
是能吃的東西,她出去撿起來,抬頭,前面又是一個饅頭,她又上前,撿起來。
抱著懷裡的饅頭,小夭一路走到門外,門砰一聲關上,牌匾也被震得晃了晃。
她驚得扭頭,急忙拍打門環,懷裡的饅頭撒了一地。
「啊啊啊!」
「砰!砰!砰!」
灰塵簌簌落下,門板出現裂縫。
門裡的人搬了擋木。
「快,別讓她進來!」
「要是這事辦砸,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手麻了,拍累了,她喘著氣,慢吞吞蹲下撿起饅頭,隨意在袖子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哪裡來的乞丐?!」
「要是驚擾了皇家遊街!我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