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是個瘦小的孩子,男衙役煩躁撓頭,鞭子要落不落,滯在半空,最後對身後的人低語。
「老三,你去把她提溜到巷子裡,別叫大人們看見。」
「好勒,大哥你心善。」
叫老三的男衙役抓住她的手腕,往角落裡拽。
「走,別不識好歹,要是被大人發現,把你杖責五十大板,九死無生。」
小夭踉蹌幾步,回過頭去看後門。
她一走,府門就開了,出來幾個丫鬟和小廝。
不敢與她對視,低著頭四處亂瞟。
「多謝官人,府中人心善,扔了幾個饅頭,誰知道被這乞丐纏上。」
衙役恭恭敬敬笑著擺手。
「我等奉命肅清街道,本就是分內之事。」
視線隱入牆角,小夭又去看抓住自己的這隻手。
她被猛然一拽,差點摔在地上。
「給我站這裡待著!」
男衙役指了指幽深的小巷,裡面幾乎都是推著推車的攤販。
小夭被身旁的包子香味吸引,視線直勾勾看了過去。
賣包子的男攤販瞪她一眼,礙於男衙役在場不敢說話,只是將屜子蓋上。
男衙役搖著頭嘖嘖兩聲,抬起手掌。
「待在這裡別動,敢走我就打你!」
小夭沒吱聲,他便以為這小孩被嚇到,忙著繼續巡邏。
眼見男衙役走了,男攤販從柜子里拿出蒸熟的粗面,揪了一小塊遞給她。
「行了,別盯著我這包子,吃這個,那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吃了好有力氣跑。」
小夭也不說話,接過就塞進嘴裡。
「咚!咚!咚!」
銅鑼炸響!
她嚇了一跳,臉上一片錯愕。
男攤販被她逗笑。
「這是鑼子在敲,你該不會不認識吧?」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禮樂里。
「皇后娘娘出遊!百姓避讓!」
「跪——」
巷子內外的人都連忙跪下,生怕慢了一步被內官抓住。
男攤販趕緊拉住小夭,把她拽得跪下。
「快跪!」
恍若花神娘娘出遊,花香和薰香飄蕩,力士抬著轎子,從皇城走出。
轎子塗成艷麗的大紅色,描上金線,頂端雕刻著一隻展翅鳳。
轎子裡的人,卻是厚重的鳳冠還不夠,冠上左右鳥嘴叼著數顆碩大明珠,髮髻間一層疊一層插滿金釵,讓人疑心會不會壓斷脖頸。
禮服攏在身上,數不清疊多少層,最外面的裙擺垂落出轎子。
眉毛細細描過,嘴唇嫣紅,臉頰敷了層淡粉,嘴角始終是安靜恬淡的笑意,像尊被打扮好的神像。
猝不及防與小夭對視,她的眉頭微微上挑。
男攤販悄悄看一眼小夭,見她竟敢昂著頭,快速按下小夭的後腦勺,小聲呵斥。
「你不要命了!」
小夭額頭與手背貼在一起,耳邊是旁人急切而沉重的呼吸,她又偷偷偏著頭去看。
華麗隆重的轎子後,是步輦上明媚張揚的小女孩。
她看著比小夭還小,也是戴著滿頭珠寶。
一雙眼睛好奇四處打量,時不時翻身把伺候在旁的宮女嚇一跳。
「公主出遊!百姓避讓!」
「跪——」
又是這種尖利的聲音,拉得長長,扎進耳朵里。
比起之前的鴉雀無聲,這次人群中倒是議論紛紛。
「皇后娘娘當真是端莊大氣,不愧為天下女子表率。」
「是啊,比起來,公主殿下就……」
「不管怎麼說,還是個小孩——」
「哼!孩子又如何,身為皇家公主,自小就該學習女子禮儀,我看就是陛下太過寵愛她。」
「別說了別說了……」
「有什麼不能說?她能拿我怎麼樣?我可是舉人!」
小夭偷偷去看前面跪著的舉人,他衣服整潔,鞋底沒染上一粒灰。
明明是跪著,給那被叫做公主的女孩磕頭,但語氣高高在上,好似公主才該給他磕頭。
舉人又是什麼?也是跟公主一樣的名字?
她這樣想。
跪到腿酸,隊伍只剩下一點末尾,街道上稀稀拉拉站起來人。
巷子裡的攤販也一個接一個出去。
「要是那公主頭上的金珠子掉下來一顆,被我撿到,也能抵了我三年的賦稅。」
賣包子的男販抹把臉。
「賦稅年年高,家裡媳婦兒又懷了孕,難過啊。」
他隨口抱怨。
小夭總算把饃饃嚼完了,朝他伸手要。
「去去,我自個都不夠吃的。」
話是這樣說,他又扯了小半個扔過來,汗巾搭在肩上,推著車走出巷子,吆喝起來。
「賣包子嘍!又大又香的包子!兩文錢!」
小夭吃完饃饃,站在巷子口,茫然左右看看,肚子還是很餓。
她蹲在地上,想著方才被拖走時的路。
「施粥啦!施粥啦!」
「周府感念陛下恩德,施粥祈福!」
人群頓時朝聲音來源涌去。
小夭被他們擠著、帶著,像是被魚群遊動推搡的小魚,莫名其妙拿了一個大碗。
她學著周圍人伸出碗,打粥的丫鬟一看是個小孩兒,悄悄給她沉底挖了一碗。
小夭從人群堆鑽出來,縮在窩棚後喝粥。
「越兒,你今日,可知道為何施粥?」
華麗的衣袍從她眼前逶迤而過,貴婦人嘴角含著笑意,一雙眼卻冷漠如同結了冰霜。
她牽著的小男孩懵懂搖著頭,猶豫道:
「母親心善?」
「錯!」
女人狠狠掐了男孩一把。
「那些泥腿子算什麼東西?你今後再敢說這種上不得台面的話,看我怎麼罰你!」
男孩明顯是怕了,畏畏縮縮抿著唇。
他低頭,不經意和小夭對視上,又很快錯開,思索了好一會兒,聽自家小廝的吆喝,他抬起頭。
「母親是為了皇帝祈福,讓他們看見周家的忠心。」
女人笑了,臉上露出一個稱得上是甜蜜的笑容。
「差強人意,為了你父親,母親做什麼都使得,萬一陛下真的知道了,你父親仕途也會順暢。」
男孩不安攪著衣角。
「可是、可是母親,你不是說父親是負心漢——」
「啪!」
男孩被扇得別過臉去,女人狠狠甩開他的手,大聲斥罵。
「今日你便好好在此為災民施粥盛飯,天黑不許回府!來人!給我看著少爺!」
「是!」
她眼中有恨有怨,有被挑破的惱怒。
街上行人竊竊私語。
「周家真是家風嚴苛。」
「周夫人那麼溫柔,定是小公子說了什麼,才惹得夫人大怒。」
「是極,是極,還是周大人教子有方,連夫人都是通情達理。」
周越摸著臉,低低應了一聲。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稱得上是沉靜溫和,老老實實接過丫鬟的勺子,做起施粥的活。
小夭喝完一碗粥,剛放下碗,錦衣小公子端了新的粥停在她面前。
他試探性遞過來這碗粥,小夭接過去,咕嚕咕嚕送進嘴裡。
周越撐著手臂,仔細打量著她。
「你好像聽不懂我們的話?」
眼見小夭是真的沒反應,他自言自語起來。
「其實有點疼,我只是覺得,母親和別的母親不太一樣,陳姨娘就不會這樣對周既明,好像、好像我不是她的孩子。」
「但是我又覺得,她給了我吃的,我比你們都過得好,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打我,是因為我做錯了,如果我再多學點,聰明點,讓父親看見我,母親會高興。」
他眼角一滴滴落下淚水,划過微微腫起來的臉頰。
「我可是周府的大少爺,嗚……這些都是應該的。」
他哽咽著,一隻手捂著臉,抽泣不已。
小夭捧著碗,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哭完了,能不能再給一碗。
她期待瞧著,等他哭完,看他擦乾淨眼淚,若無其事站起來,走到台前,繼續戴上一張假面。
沒給她下一碗粥……
小夭站起來,從人群中擠出去,不知道路在哪裡。
她找不到來時的路。
一盆血水潑到她面前,褲腳濕了大半。
光著膀子的大漢上下打量,眼神懷疑。
「臭乞丐,不買別干站著!我這肉,也不是誰能看的!」
菜刀啪一聲砍在案板上,整個攤子上的肉抖三抖。
「這是我們小女兒。」
蒼老的聲音響起,白髮瘦小老婆婆拉住她的手腕。
「你這丫頭,不是叫你等著我,怎麼還出巷子?」
拄著拐杖的老頭背著包袱,打量她奇形怪狀的衣服、瘦削的臉頰、髒亂的頭髮,最後說。
「跟我們走了。」
屠夫啐了一口,懶得搭理。
兩個老人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小夭很疑惑,嘴裡什麼也沒說出來。
「怎麼還是個啞巴?」
「呸呸呸,什麼啞巴,到時候就說她不愛說話。」
兩個耳背的老人說得大聲,一路拉扯她走出京城。
京郊外村落林立,正是農忙時,村民都在田裡,村子靜悄悄,偶爾幾聲狗叫。
老頭打開鎖,推開門,走進一方院子,嘎嘎嘎、咯咯咯的叫聲吵得厲害,扇動大翅膀的活物四處亂竄。
小夭沒見過這些東西,她蹲下,頭上頂著紅冠、身披五彩的活物啄她手,又有一隻活物跳上後背,踩著她的衣服,在耳邊嘎嘎大叫,聲音震得她耳朵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