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關上門,抓起門後的棍子,裝模做樣揮舞幾下。
「走開!走開!」
院子裡一通雞飛鵝跳。
小夭換了粗布衣服,抱著腿坐在門檻上望天,斜斜傾下的樹枝上,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唱歌。
老婆婆拿著她換下的衣裳看了又看。
袖子接在另一隻袖子上,後背開了洞當做領口。
她渾濁的眼睛打量半晌,疑惑不已。
「這是好料子,怎麼做成這樣?」
她拆了線,穿幾次針都錯開,抖著手又揉眼睛。
「我年輕時候,可是宮裡的繡娘,兩天織成一匹布,現在老嘍。」
小夭偏過頭看她,老人生了滿頭白髮,臉上溝壑橫生,手布滿斑點,卻比尋常人細嫩。
她扯了扯對方的衣袖,幫忙穿針引線。
老頭笑著抓一把簸箕里晾乾的野菜,舀了半瓢水捶自己的腰。
「村子裡的井還是遠,等三娃子回來,在咱院子裡打一口。」
老婆婆摸摸小夭,頭也不抬。
「咱兒子好不容易花錢進衙門,能熬就熬過去,浪費那幾個銅板攢起來,等咱兒子娶媳婦伺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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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瞥向小夭。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夭鑽到他面前,俯身在水缸里左右看了看,裡面半缸子水映著她疑惑的臉。
她指著水缸,又指自己,嘴裡像含了吐不出來的石頭。
「……水……」
老婆婆驚訝。
「你不是啞巴?」
老頭高興。
「要我帶你去井口打水?」
她點頭。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也沒當回事,老頭笑呵呵放下野菜,提起水桶。
小夭接過水桶,推著他往前走,探頭探腦跟在身後半步。
一路上轉著腦袋,默默打量路上高大的樹木和地上的小花,房屋村舍。
井台周圍濕漉漉一片,壯實漢子滿頭是汗,費勁攪著轆轤,好不容易打上來一桶水,聽見腳步聲抬頭。
「呦,三子叔,不趕巧,這軸子被我弄壞了,有點費勁,您老等等,我現在就去叫木匠來修。」
老頭無奈。
「你這手勁兒也太大。」
小夭盯著壯漢攪轆轤的動作,晃了晃自己的手。
趁壯漢走了,她悄悄湊過去。
「別亂動!!」
老頭去抓小夭,想把她扯開,竟然沒扯動。
小夭雙手抓住曲柄,一抬一壓,水桶浸滿了水,發出咕嚕咕嚕聲,轆轤嘎吱嘎吱,繩子一圈圈收緊,水桶穩穩提上井沿。
老頭站在原地,心裡直犯嘀咕。
水打上來,她提起桶,看一眼老頭,過去扯著他的衣袖。
是能拉動人,又不會拽傷他的力道。
佝僂著背的老頭子一路沒說話,小夭踮著腳,把桶里的水倒進缸里。
老婆婆放下衣服。
「累壞了吧,快來歇歇,今晚吃野菜饃饃。」
小夭想了想,指著耷拉臉的老頭,含糊說:
「累?」
老婆婆疑惑看一眼自家老頭子。
「對。」
老頭眼神變得冷厲,上下掃視他。
「不對勁,我得好好問問這丫頭。」
老婆婆的眼神在兩人身上看了又看,彎腰回了房內。
小夭放下水桶,坐在門檻上。
「小丫頭,你從哪裡來的?」
小夭揮著手驅趕雞鴨,神情愣愣。
不知道是裝作聽不懂,還是真的聽不懂。
老頭不耐煩回屋,捏了張濕布擦乾淨她的臉,瞧了好一會兒,像是在估量什麼。
吃過野菜饃饃,天黑得快,房內點了油燈,豆大一點光暈晃悠悠,屋外風聲呼嘯。
老婆婆坐在榻上接著縫補衣服,一件衣服半天沒縫好,停下手裡的針線臉上懷念。
「十多年前,連公主朝服上的龍鳳都是我繡——」
對面的老頭子一瞪眼。
「還敢提!陛下最厭惡嘉善,要是被人聽見,咱兒子就不用活了。」
小夭蓋著棉被,縮在床榻角落裡背對著兩位老人,呼吸綿長。
夜裡靜悄悄,秋日未死的蟬低鳴。
兩個老人輕手輕腳搬走小桌,坐在床榻上靠在一起嘀咕。
「這女娃留不得。」
老婆婆一驚。
「說啥呢?再養養就能嫁出去,嫁咱村子裡還能回來伺候,再不濟,等到了年齡跟三子入洞房,生了孩子兒就別想跑。」
老頭沉著臉。
「丫頭力氣大,就算嫁給咱兒子,咱兒子也壓不住她,以後家裡誰說了算?你看她不蠢,平時都是收著力氣拉人,這要是個男娃,我們好好養,說不準是個當將軍的料,可這是個女娃,誰家婆婆不立規矩,萬一她跟人家動手出了官司……」
老婆婆猶豫。
「稍微養大點,她賴著我們,惹了事,兒子又是衙門的,傳出去,前途就毀了!」
說到兒子,老婆婆眼裡的不忍散了乾淨。
「行,按你說的辦。」
燈被吹滅,屋外樹影猙獰。
兩位老人睡著了,小夭翻了個身,睜眼望著黑暗的屋頂。
一早,她被連哄帶騙送進城,兩位老人一人抓一隻細胳膊,隔開此起彼伏的街市喧鬧聲。
「糖葫蘆!賣糖葫蘆嘍!」
小夭轉過頭,站在原地,任憑兩人怎麼拉扯都不走。
「給她買,快走,別讓兒子的同僚看見,他們還在巡街。」
老頭橫了她一眼,付了銀錢,拿一隻糖葫蘆下來。
小夭接過咬了一口,糖衣裂開,碎在嘴裡,黏在牙上。
她呲牙咧嘴去舔,兩位老人死死握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跑了。
繞過人聲鼎沸的集市,拐進僻靜的窄巷子。
轉個角,入眼是一條細長污水溝,又深又窄小,連通城外護城河。
水溝旁是一方大宅院的後門,門口女人斜眼打量,兩個男人守在門口,身材健碩,瞪著眼睛,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老頭搓著手,掐著小夭的臉。
「您看,這孩子模樣好著呢,她還小,長不開,勞煩管事您多調教。」
女人輕嗤。
「得了吧,我這眼睛看過美人,她呀,當個伺候的丫鬟還使得,不是誰都能當紅娘,最多給二兩銀子,愛要不要。」
只有二兩?
「行!二兩就二兩。」
兩個老人一咬牙,心想趕緊把人脫手出去,接過女人隨手拋來的銀子,頭也不回走得飛快。
小夭踮著腳,回頭張望他們,白髮陽光下刺眼,她有些看不清了。
「還看呢?」
女人掐著小夭的下巴,又仔細瞧了一會兒,嫌棄撇開。
「小丫頭,你現在就是賣給我了,好好聽話,樓里給你一口飯吃。」
她眯著眼睛,吩咐男人。
「帶進去關著,晚上再看。」
女人腳步虛浮,眼下一片青黑,厚重脂粉也蓋不住疲憊,扭著腰從後門回了廂房。
大漢低頭凶神惡煞拉扯小夭。
「過來!」
他們進門拐個彎,轉入上了鎖的破舊小房間,外牆上還沾了不少血和糞便。
踢開門,躲在牆角、鵪鶉似的女孩們齊齊往牆裡縮。
小夭被粗暴推進去。
門『砰』地關上,霉味一股股往鼻子裡鑽,耳邊是女孩低低的啜泣聲。
漆黑的房內只鋪了薄薄稻草,踩上去陰濕寒冷。
側面開了一扇巴掌大小窗戶,冷風從外面吹過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你是怎麼進來的?」
年齡大些的女孩見她傻乎乎站著,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小夭挪著步子,慢吞吞吐出四個字。
「二兩——銀子。」
女孩扯她衣袖。
「你別站那邊,有個重病的就坐那裡,昨天才死了拖出去埋。」
小夭朝角落掃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小窗透進來光亮,在稻草上映出影子,女孩們頭髮亂糟糟,衣服破舊,一張有用的臉頰乾淨、蠟黃。
她聽話靠過去,被女孩握住手。
「你幾歲了,看起來比我小,我會照顧你。」
「嘁,新來的,你不要被這小蹄子騙了,我們都在醉紅樓里,她還想著玩姐姐妹妹那一套,指不定哪天就賣了你!」
牆角另一個女孩離她們遠遠的,始終高高昂著頭,臉上滿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