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些的女孩偏頭咬了一下唇,輕輕握住小夭的手。
「我叫阿織,你別理那瘋子,待會有人送飯進來,我們去搶,不留給她吃,我比你們年齡都大,之後在樓里,要是出什麼事情,大家儘量幫著對方。」
周圍瘦小的女孩們嗯嗯點著頭,牆邊的女孩嗤笑。
「我可跟你們不一樣。」
她摸著自己的臉。
「管事說,我可是要去做紅娘,是你們這群醜八怪的主子。」
阿織身旁瘦瘦小小的女孩摳著地面,壓低聲音反駁。
「被家人賣了還這麼高興?」
女孩一瞪眼,隨即又得意洋洋。
「我那是見了花魁出遊,自己想進樓里,賣?也比你們貴,我家可是收了管事二十兩銀子,你們算什麼東西,加起來有我多嗎?」
她站起身,也學起那管事的模樣扭腰,在破稻草上走了兩步。
「我不僅要做掛牌的紅娘,還要選花魁娘子,到時候我遊街,比皇后娘娘還風光,一群沒見識的東西,你們叫什麼大丫二丫是吧,我爹可是秀才,我名字叫宋詩,你們天生賤命,我天生就是人上人。」
小夭聽見阿織罵了一句。
「蠢貨。」
似乎是怕周圍懵懂的女孩把宋詩的話聽進去,阿織壓低了聲音。
「旁人將我們當作隨意買賣的貨物,我們卻不可自輕自賤,她只看花魁娘子的風光,卻沒看見私下被人隨意羞辱褻玩,日後只要想做一個人,脫去這身賤籍,從樓里出去,也得扒掉一層皮……」
她的聲音低,說的話晦澀難懂。
其餘女孩沒吃過飽飯,在黑暗的環境裡昏昏欲睡。
小夭側著耳朵,雖然沒聽懂,但認認真真。
門被砰一聲踹開,守衛提著髒兮兮的木桶進來,勺子敲擊木桶邊。
「吃食了!!」
周圍女孩眼裡頓時發出精光,猛然撲上去,一個個伸手扒住木桶,把頭埋進去。
桶里是一些紅紅綠綠的菜式,看起來像吃剩下的東西。
阿織被撞了一下,只搶到半條碎魚骨,塞給最後擠不進去的孩子,那小孩也不介意上面的汁水,低頭細細啃著骨縫。
宋詩也伸長了脖子,探頭咽了咽口水,沒有去搶。
「呵呵,一群窮鄉僻壤、沒見過好東西的村姑,等我以後當了花魁娘子,有什麼吃不到。」
她繫緊了腰帶,食物的香味繞在鼻尖,只得咬牙閉上眼,臉埋進膝蓋,不去看。
木桶里的東西被吃得乾乾淨淨,湯汁也被舔掉。
小夭不餓,看著阿織乾裂的嘴唇,將食物又還了回去。
阿織憐憫看她一眼。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我們出去,現在不吃,日後餓得都搶不動。」
小夭認真看著她。
「不、餓,你吃。」
阿織低著頭,把半片肥肉塞進嘴裡,拉住她的手。
稍小的孩子們在背風角落裡蜷縮成一堆,一個個像花貓舔著手指。
日頭漸漸西沉,門外卻喧鬧起來。
「開張了。」
阿織低聲說了一句。
她輕巧站起身,繞過地上昏睡的女孩們,一直往後退,退到牆根,突然往小窗跑去猛跳起來,雙手抓住高高的窗台,踢蹬著牆壁,一隻手握住窗戶的柵欄,拼了命朝外看。
不知過了多久,她脫力摔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小夭去扶了一把。
阿織白著臉,靠在她懷裡。
「噓,別吵醒她們,我只是想看,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她眼神飄忽,小夭沒看見,只是半抱半拖將人扶在稻草上坐下。
習慣了外面吵嚷的聲音,女孩們靠在彼此身上睡過去。
小夭湊近阿織,低頭聽她的心跳,她往常睡不著時,就會數著自己的心跳。
回想起阿織的動作,她也跳起來,抓住柵欄,伸頭去看。
風從窗外灌進來,鐵柵欄冰涼,她抵著牆壁的腿發麻。
白天,這裡是最普通的破房,幾個大小院子看不清楚,只是綠油油的樹和紅彤彤一片亭台。
夜裡,天地間都明亮起來。
盞盞明燈,朵朵鮮花,美人笑顏如畫,燈下輕紗裙擺飛舞,笑鬧著將名貴的酒液落滿衣襟。
閣樓上,窗戶燈影層層,大腹便便的男人和少男,或是將手探進美人薄紗里,或是同她們月下吟詩作對。
一群名流儒士喝酒談笑,樓上隱隱露出一個彈琴的女子,她蒙著面,蒙著眼,指尖在琴弦上熟練撥動。
小夭愣愣看著,忽然被人扯了頭髮,有些刺痛。
她轉過頭,是宋詩。
宋詩餓得睡不著,扶著牆,面色慘白,眼神古怪打量她。
「你在做什麼?」
小夭鬆開手,也學阿織落下來,腰被人攬一下。
宋詩同她一起軟軟倒在地上,她氣惱撐著爬起來,是想要破口大罵,發出的聲音卻比蚊子還小。
「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萬一斷腿斷手,是要被拉出去殺了!」
她說著說著,手捂上肚子,額頭上滿是細細密密的冷汗,下意識呢喃。
「好疼。」
小夭手腳並用爬過去,茫然不知所措。
宋詩蜷縮在陰濕冰冷稻草上,咬著牙低低喊。
「娘……娘……」
小夭抱著宋詩,喃喃。
「不、疼,不、疼。」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人粗暴拉扯開門鎖。
宋詩抖了一下,下意識往小夭懷裡鑽,鑽到一半,她一怔,猛然推了一把,沒推動,低聲咒罵。
「別以為你現在討好我,我就會放過你!」
男人一腳踹開門,鞭子抽在地上。
「都給我起來!!」
十多個女孩子被吵醒,急忙爬起來哆嗦站好。
宋詩也踉蹌起來,甩開她的手。
換了一身紅色輕紗的管事走進房內,她搖著團扇,長指甲染了紅色蔻丹,塗一層薄薄的金粉,食指挑起宋詩的下巴。
「不錯,真不愧是我花了二十兩買回來的,瞧,餓瘦了,骨相出來,顯得貴氣。」
一旁的男人笑著誇她。
「還得是您老眼光好,這不,又撿一個美人胚子。」
宋詩太久沒吃飯,餓得肚子疼,也被她指甲戳得臉疼,虛弱一撇頭,不服氣說。
「不過是區區二十兩,我以後能給你掙兩萬兩。」
她說完,僕役倒吸一口涼氣,四下霎時安靜一片,只餘下閣樓里的彈琴唱曲聲。
「好!好——」
管事臉上笑著,眼底卻是譏諷。
「來,給她上上針,把這性子磨一磨。」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詩嚇得臉色發白,嘴裡被堵上抹布,按住手腳拖下去。
其餘女孩後退,擠在一起,小夭還踮著腳望宋詩去哪裡,阿織卻拉住了她的袖子,把她往後面扯。
管事在房中眯著眼睛踱步。
「她是養給貴人的,貴人喜歡什麼,是聽話,是乖順,像她那樣咋咋呼呼,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壞了規矩,所以我罰她,是為了她好,明白了?」
女孩們被嚇到了,一時間沒人說話。
壯漢將鞭子狠狠抽在地面上。
『啪』一聲,所有人抖了個激靈。
「明白了,明白……」
管事這才嗯一聲。
「你們這些丫頭,聽話的才能被紅娘子領走伺候貴人,不聽話的,年紀小的時候當個粗使丫頭,大了長出身段,就得去大堂伺候下九流的那些玩意兒。」
她捂著鼻子,似乎能聞到那股臭味。
「乞丐馬夫,走卒師爺,那些髒貨一碰上,生了花柳病,燒紅了的鐵鉗子燙著爛肉,那聲音啊滋滋響,能不能活下來也得看自個兒——」
她拉長了語調,轉了個身,滿意打量這群女孩恐懼的眼神。
打一棍子,是時候給個甜棗。
她換了一副溫柔語氣。
「咱樓里可比你們家人大方,好好聽話,能吃飽飯,還有月例銀子,年齡到了,給樓里交了贖身銀子出去。」
不知何處閣樓上悠長的琵琶聲停了,轉而是姑娘清唱小調。
女孩們面黃肌瘦,聽見吃飽飯,眼神亮了不少。
管事吹吹指甲。
「樓里出去的,大多數是被大人們請進府內當妾室,手指養得跟水蔥一樣白嫩,皇室的公主還要送去蠻子地和親,姑娘們被嬌寵一輩子,別說蠻子地了,連泥巴是什麼都沒見過。」
「客人呢,我們去彈個琵琶,逗逗樂,銀子不是手到擒來?大人們心情好了,底下的官員啊,送禮的商人啊,辦事也不用心驚膽戰,人還得謝咱呢,這是又拿銀子又有功德的好事。」
管事指了指小窗外,燈火明亮,一處紅艷艷的地方。
「喏,那裡是紅樓的地界,昨晚轟動京城的花魁靈兒知道吧,住在最大最好的樓里,賺銀子寄回家,弟弟之前中舉人,昨夜才選的花魁,今日樓里燒了賣身契,家人把她接回去享清福~你們不想嫁人,學她也成。」
「說到底,你們就是太沒用,所以才會被賣掉,等賺了銀子,寄回家,父母歡喜,接你們回去是不?」
許多女孩眼神明亮,互相疊著雙手,激動對視。
阿織低著頭,死死咬唇。一隻手緊緊扯住小夭的袖子,臉上顯露出憤怒。
「真、真的嗎?」
細細弱弱的聲音響起來。
年紀最小的女孩不顧阿織的阻攔,兩顆美麗的眼睛像是水洗後的琉璃珠。
「他們真的會歡喜嗎?我還能回家?」
管事和藹摸著她枯黃的頭髮。
「當然,我一眼就看出,你這手最適合彈琴,專門侍奉貴人,賞銀子多得能砸死人。」
女孩臉上是遮不住的喜色,她深深看一眼阿織,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低頭咧嘴摸著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