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對她們的期盼的模樣很滿意,她踱了兩步,挑起小夭的下巴,搖著團扇抱怨。
「果然沒看錯,你長得太普通,也別灰心,樓里的紅娘可不是只要貌美,好好聽話,說不準會有紅娘看上你,教你些東西,日後也能出頭被人贖回家。」
她細細打量著小夭,又伸出指尖去摸骨相。
「怎麼有幾分熟悉?」
小夭順從仰起頭,看她那張艷麗的臉,眼神透亮。
她有很多話不能理解,方才只聽了半懂。
「紅、娘?」
管事皺眉,掰開她的嘴往裡看。
「怎麼回事,買了個劣貨?」
她伸出手指夾住小夭的舌頭,眼裡狠戾一閃而過。
「小畜生,白天故意不說話是不是?既然不會說話,割斷當個奉茶丫頭——」
「大娘子——」
來人一身青色紗裙,從小路緩步走來,聲音清脆傲氣,帶著幾分囂張跋扈,叫人時也只是略略掃過一排站著的丫頭,頗有些不耐煩。
眼神落在小夭臉上,轉眼之間,她表情變了變,冷哼一聲。
「這都要天亮了,你還沒挑好人?我房裡正缺的丫頭誰來補上?」
管事鬆開小夭,笑著湊上去。
「青兒姑娘,怎麼好勞煩您親自來,叫個丫頭領回去就行,這些還沒調教過,我怕驚了您房中貴客。」
青兒掃她一眼,抱著手臂呸一口。
「干粗活的丫頭,要什麼姿色,難不成像上一個不要臉的,搶我房內的客人?就她了,看著蠢兮兮。」
管事滿臉堆笑。
「是、是、是,青兒姑娘說了算,之前那丫頭不長眼,冒犯了貴客,勞煩您安撫下來。」
管事一巴掌拍著小夭後腦勺,打得她踉蹌一步,阿織順勢鬆開了她的袖子。
「過去!還不快跪下謝謝姑娘!」
青兒打個哈欠,對小夭勾了勾手指。
「免了,天快亮了,我睏乏得厲害,跟著我走,你叫什麼?」
「……夭、夭……」
青兒一臉嫌棄。
「麼?家裡再小的女兒又如何?還不是說賣就賣,罷了,先隨口叫著,吐字還算清楚,臭結巴的毛病得給我改掉……」
阿織鬆口氣,緊繃的拳頭悄悄鬆開。
幾個女孩踮著腳好奇朝她們看,管事豎起眉毛。
「看什麼看,青兒姑娘風姿綽約,每日賺的銀子,能買你們全家的命!日後你們好好學本事,要是能賺她十分之一,家中便能翻身!」
背後的聲音漸漸遠去,小夭回頭看了一眼,與憂心忡忡的阿織對視上,又很快分開。
她跟在青兒身後,傻乎乎往前走,天邊泛起一抹白邊,樓內逐漸安靜下來,沒了那些女人男人的笑,彈琴唱曲聲,只剩下急匆匆往來往去的腳步。
涼颼颼的晨風吹著青兒的髮絲,腦後一根青色髮帶飛舞,發間簪上的翠玉珠子輕輕搖晃。
過了片刻,對方抬手抹一下臉,轉頭瞪她。
「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快扶著我。」
小夭懵懵懂懂抓住她的手臂。
「真蠢!」
她拉住小夭的手,托在自己手臂下面。
「……小樓里還有個梳妝丫頭,晚上你睡偏房去,白天你就負責干粗活計,打水洗衣,掃地,其餘別碰,懂了?」
小夭默默點了下頭。
「啞巴了?!說話!」
「懂、懂。」
小夭扶著她,走得小心翼翼。
兩人轉過小道,穿著深藍色短打的男僕役踮著腳,將樹上的燈籠和紅紗取下去,見了青兒,個個惶恐彎腰避開。
青兒昂著頭,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穿過石子路,是一方鋪滿紅毯的平台。
男僕役正在收拾上面的酒席上的剩菜,奼紫嫣紅撒了滿地。
青兒見小夭伸長了脖子去看,冷哼一聲。
「舞坊的台子,晚上別到這裡來。」
小夭抬頭看著她。
「為什麼?」
青兒噎了下,臉上氣惱。
「我說不準就是不准,再敢問我叫人打死你!」
小夭縮著脖子。
「好。」
她吼了一通,拉著臉不說話。
小夭沒在意她心裡怎麼想,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靠近了才發現,是尋常人難得一見的大魚池,裡面各色群魚遊蕩,魚池旁是小花園,隱秘異常,黑洞洞的,看不清通向哪裡。
穿過魚池上的遊廊,不遠就是青兒的小樓。
小夭朝樓里走,悄悄轉頭往池裡看。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這麼美的魚,真想嘗嘗。
「青兒姑娘,洗澡水打好了。」
梳著丫鬟髮髻的丫頭打開大門高興迎出來。
一見到她,青兒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懶洋洋走進小樓,叫小夭關上門,褪下衣物,露出滿身紅痕和血跡,後背上是一隻鮮艷怒放的牡丹。
水輕輕拂過,她疼得抓緊了浴桶。
「該死的趙公子,非要刺,疼死老娘。」
敏敏拿著帕子,幫她擦洗,沒說話,眼底是心疼。
「對了,我帶回來一個新丫頭。」
青兒指著站在原地,看起來呆傻的小夭。
「她叫小麼,你帶著她,粗活叫她做。」
「嗯!我記下了!」
青兒披著薄紗上二樓,一頭埋在被子裡,睡沉了。
敏敏對小夭招招手。
「你來抱著浴桶,我們一起把這東西搬出去。」
似又想到什麼,敏敏瞪著眼睛,叉著腰。
「要是捨不得出力氣,等姑娘醒了,我就告訴她你不聽話。」
小夭點頭。
兩人合力抱著浴桶,一步步挪了出去,倒乾淨水,又將浴桶放好。
看著乾乾淨淨的地面,敏敏拍拍小夭的肩膀。
「好,你聽話,以前的丫頭偷懶,我都是用水瓢弄大半天,地全濕了不說,還吵著姑娘休息,今天輕鬆多了。」
她教小夭怎麼收拾東西,兩人整理地上散亂的衣衫和書畫。
筆墨紙硯沾了酒水,敏敏指揮她洗乾淨,自己又去收四下散落的衣衫。
好料子隨手放木盆里,一些帶著黏液的紗衣被敏敏團起來扔進泔水桶。
小樓分為上下兩樓,一樓是用紗帳和珠簾隔開,周圍牆壁上掛滿了輕紗字畫。
珠簾後是一桌吃剩下的好酒好菜,敏敏挑了些看著好的,和小夭分食完,再一起倒進泔水桶里,放在門口。
「不管,會有人來清理。」
說完,她左右看看,關上門上了鎖,拉著小夭去二樓。
二樓房門緊閉,裡面傳出均勻的呼吸聲,兩人後背靠著門,坐在門口的軟墊上。
她打了個哈欠,頭一歪倒在小夭肩膀上,嘟嘟囔囔。
「你別看姑娘脾氣這樣,其實是醉紅樓里最好的了,之前有丫鬟梳妝時扯了主子一根頭髮,就被紅娘派人抓到地牢里,吊起來打得血肉模糊,拖到外面叫所有丫頭去看。」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敏敏抖了一下。
「不說這些,跟了我們主子,你就享福吧,青兒可是紅娘呢!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會察言觀色,會跳舞,能賺好多銀子——」
她用頭輕輕撞了撞小夭的肩膀。
「就是、就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閉上嘴。
過了片刻,又疑惑看著小夭。
「你怎麼不說話?」
小夭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說、說了。」
敏敏恍然大悟。
「你是結巴呀?呃,讓我想想,你試試,把每個字連起來,說一句話。」
小夭努力憋了半天,回想起她的口型,微微張口。
「敏敏。」
敏敏捂著嘴,開心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對、對,就是這樣,你幾歲了,怎麼還連舌頭都捋不順,看起來是很瘦小,比我矮了一個頭,唉,我剛來樓里的時候也是瘦瘦小小,家裡吃不飽飯。」
她絮絮叨叨。
「我平時不睡偏房,就睡姑娘門外,有什麼事情她一喊我,我就進去了,你是白天收拾東西的,晚上我帶你去偏房……」
兩人靠在一起,敏敏小小聲說著話,不一會兒,敏敏低下頭,睡著了。
雞鳴聲從窗外隱約傳來,整個醉紅樓陷入一片死寂。
小夭眨眨眼,收起那副木木的表情,扶住敏敏的腦袋,撐著手臂站起來,將她放倒在軟墊上。
其實,她從來都不是個聽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