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織絕望閉上眼。
這人不是完全聽不懂,更多的是不在乎。
一隻鳥捕蟲的時候,不會關心別的蟲子如何,除非你是她的獵物,或者和她是同類。
小夭關門,坐在地上整理衣服,等阿織帶自己去洗衣院。
過了片刻,阿織爬過去摸著她的臉,仔仔細細望著她的眼睛。
乾淨,純粹,人在她眼裡,又是什麼呢?
「你為什麼幫我?」
小夭甩甩頭,不喜歡她摸自己的臉,一腦袋把她頂開。
「想、想做就做。」
阿織被頂得坐在地上,片刻,唇角溢出一聲苦笑。
小夭疊著衣服,神情專注,嘴裡嘀嘀咕咕。
「不能、不能太聰明,不然,會被趕出去,賣掉!」
察覺到小夭的不同尋常,阿織眼神憐憫,她抹了把臉,低頭想,現在是該爬起來,躲著人回後坊,別讓任何人發現。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是累了?沒了那股心氣,再也站不起來,無法往前走。
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阿織疲憊地抱住她,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家中,行二,上有才貌雙絕的姐姐,下有文武雙全的弟弟,我是最無用、最笨的人,偶然間,偷聽父親和——」
阿織沒說下去,抹了把眼淚。
「我心高氣傲,想幫家中做出點實事,換上一身粗衣,請人賣了我,進到樓里打探。」
「可青樓原來是這種地方,不是話本里的才子佳人,不是書生小姐嘴裡的風花雪月,只是個吃人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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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托著臉,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看著她的口型。
「才貌雙絕,文武雙全是什麼?」
她流利把這句話說出來。
阿織笑了一下,聲音嗡嗡的,給她解釋。
「才貌是琴棋書畫什麼都會,既有才識,又有好看的容貌——」
「像青兒?」
阿織訝異抬頭看著她。
小夭指著一樓滿室的畫作和詩詞歌賦,又指了指樓上。
「敏敏說,青兒、還會跳舞賺銀子。」
幾百個姑娘中,最能賺銀子的紅娘,這點東西自然精通。
阿織以手撐地,晃晃悠悠站起身,一張張去翻桌上的詩詞歌賦。
上面滿是酒味、噁心的男人味,一首首卻是好詞好句,掛在牆上的畫作工筆細緻,同樣不輸名家。
同樣的風雅學識……
阿織站在房間中,眼前一切都在變化,旋轉,她呼吸急促,渾身顫抖。
「青樓女,和貴女……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學著相同的東西?!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被泥沙灌滿了嘴。
小夭不懂。
「文武雙全,又、是什麼意思?」
文武雙全?
自然是既要學識文采、治國論政,又要武力高強,膽識謀略。
阿織表情空白,腦子裡嗡嗡響。
貴女學著打理後院,貴男學的是打理朝堂。
她說:
「男子和女子,所學、所謀為何差距這般大?」
小夭坐在地上,雙眼放空,思緒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她展開方才疊好的衣衫,日光透輕薄衣衫,在地上落下影子,小夭就被那影子吸引過去。
阿織俯身,緩緩拉下展開的衣衫,她盯著小夭。
「青樓女子和世家女,又有什麼區別?」
小夭同她對視,打開她的手。
「洗衣服,別碰。」
阿織頹然坐在地上,捂著頭,皺眉苦思冥想。
「想不出來,想不出來為什麼。」
裝點門第和取悅客人,難道也能分出誰比誰高貴。
賣一個還是賣一群,豈非五十步笑百步?
為什麼她心裡埋著一股鬱氣。
阿織苦笑,目光落在地上那件染血的衣衫上,定了一會兒,罵一聲。
「沒用的東西。」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臉紅腫,眼淚也飆出來了。
阿織站起來,解開手腕上的綁帶,將匕首捆好,貼著小腿塞進襪子裡。
「走!我認路,跟我走。」
她捂著臉,吐字含糊不清。
醉紅樓最常見的,就是姑娘們互相撕扯,爭搶客人。
這副哭哭啼啼,臉上明顯有個紅印子的模樣,和樓里平常被教訓的姑娘沒什麼區別。
後坊教導阿織的管事狠狠打她掌心。
「還沒養成就去勾引客人,要是墜了咱樓里的名聲,看我怎麼收拾你!」
「嗚嗚嗚,嬤嬤,我不敢了!」
不知是掌心疼還是心口疼,阿織嚎啕大哭,無人注意她褲腿上的血。
小夭抱著木盆默默瞧了片刻,其餘女孩要不是捂著耳朵不敢看,要不是湊在一起笑著指指點點。
管事嫌惡打量她一眼。
「看什麼看!臭丫頭還不快滾,敢進後坊院子裡?!」
她舉著戒尺,就要朝小夭身上打,勁風橫掃,小夭趕緊躲開,跑出去。
阿織說,後坊多數是剛進樓里的女孩們,年輕貌美,行為舉止卻粗俗。
她們沒有纖纖玉指,婉轉歌喉,後坊的嬤嬤管事也曾是青樓女子,年紀大了,出去萬人唾罵,不如回來,抽掉新人原本的骨頭,讓她們軟爛散發馨香,變得足夠秀色可餐。
小夭逃出門外,後坊的門已經關上。
從樓下往上看,穿著薄衫的女孩們在欄杆上互相壓住對方的腿,揉捏可能會僵硬的肌肉。
「哎!你看什麼看,還不快去洗衣服!」
樓上有女孩發現了她,叫人來看。
「你們看,這有個人偷看我們!」
她的呼聲引來其餘女孩。
小夭莫名紅了臉,心裡羞燥,抱著衣服悄悄溜走。
阿織方才只指了個大致方向,她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前面有個同樣抱著木盆的女孩走過,她便跟了上去。
女孩越走越快,到了轉角,猛然轉頭!
見到只是個瘦小的姑娘,撫了撫胸口。
「嚇死我了,還以為是外面的男人混進來,你怎麼躲在後面不出聲。」
她看著小夭手裡的木盆,撥了撥裡面的衣服,看著斑斑血跡,習以為常。
小夭把木盆往前送了送。
「洗、洗衣服。」
女孩翻了個白眼。
「原來是個傻子。」
她指了指前面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寬大的院子。
院子裡閃著女孩們身影,粉色丫鬟服在日光下好似發著光。
她們挽著袖子和褲腿來來往往,時不時抖開衣服,裡面傳出聊天的嘰嘰喳喳聲。
「就那,洗衣服晾衣服的地方,有一口水井,水井旁邊有皂角,就用那個洗,還有大家平時喜歡聊天,至於內容,你別說出去,我們講著玩的。」
她又指著左邊的一條長廊,看過去只見一片綠色,似乎是個小庭院,能看出荒廢了,木架子倒了一片,中間是一座被石頭蓋上的井。
「那地方別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樓里的姐妹是這樣教我,你記住別去就行。」
她的手指點著兩處,說得眉飛色舞。
「你就跟著我,我們把衣服洗乾淨,得了主子賞銀子,攢夠賣身銀子,就能出去了,到時候找個好男兒嫁出去,我可是有志向,才不要這些進過樓的髒男人,你說是不是?」
她說得開心,小夭聽懂了一點,也點點頭。
一路進了院子,晃得刺眼的陽光照在身上,一排排晾衣杆子上的各色衣衫飛舞。
太陽照在身上熱得厲害,打上來的井水卻冰涼刺骨,手浸進去,小夭抖了三抖。
「哼,要不是後坊來了個叫宋詩的丫頭,我也不至於會被擠出來,到這裡跟你們湊一堆。」
頭上戴著絹花,容貌清秀的女孩被女孩們圍在中間,她憤憤搓洗衣服。
其餘女孩被這樣說也不惱,調笑上前。
「你講講後坊教什麼唄?」
被圍在中間的女孩一根手指點過她們的臉。
「那教得可多了,牛乳潤身,花瓣洗澡,琴棋書畫都是最基本的,還有一眼看出各位貴人、官員、老爺身上是真有銀子還是假有銀子,少爺舍不捨得為你花銀子!」
她摸著自己的臉。
「要不是宋詩會討嬤嬤高興,擠幾個姐妹下去,我也不會淪為最後一名被趕出來,該死的宋詩。」
她說著,蹲下拿起棒槌,只將衣服當作是宋詩的臉,狠狠打下去。
棒槌砸在石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悶,周圍的笑聲漸漸停了。
其餘有經驗的女孩就想要攔住她。
「靜兒姐姐,姑娘們的衣服輕薄,不得用棒槌,要用手——」
她還未說完,就被皂角水撲進嘴裡,頓時嗆咳起來。
「關你什麼事?你以為我長得跟你一般丑?管事才不會罰我!」
靜兒捶打得更加用力。
「洗件衣服而已,聽你說的,還以為多難!」
她將衣服粗暴扯起來,一展開,透過大片的陽光,襯得臉色頓時慘白。
周圍女孩齊齊退開,有人跑去找了嬤嬤,一下擠來擠去,在人群里搓洗衣服的小夭茫然抬頭。
靜兒哆哆嗦嗦,捏著衣服的手也拿不穩。
「不、不是我。」
她鬆開手,濕透的破衣服掉在地上,染上髒污。
「嬤嬤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她發出尖叫,連滾帶爬想跑,幾個強壯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人拖下去綁在庭院長條木椅上。
老嬤嬤沉著臉罵:
「都看好了,誰要是再敢鬧事,就跟她一樣!」
說話間,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鈍響和慘叫聲疊在一起。
院子裡靜得可怕,只剩下這點聲音。
小夭頭也不回,搓了半天薄衫,血只是淡化,沒辦法完全洗乾淨。
日頭漸漸下去,先前同她說話的女孩跑得匆忙,路過時喊了一句。
「哎,我們去吃飯了,你不快點跑搶不到。」
小夭對她擺手,摸了摸肚子,又搓洗一會兒,手紅了也沒洗乾淨,心虛掛上衣衫,只抱著木盆回去。
左邊的一條長廊,看過去只見一片綠色。
白日裡安靜,日落黃昏了,隱隱傳來求救聲。
「滾開滾開,我要告訴嬤嬤!」
「你以為你還是後坊的姑娘?老子告訴你,要不是今天收著力,十杖只打了五杖,你這身皮早就爛了,還不快謝謝老子!」
靜兒被按倒在地上,倒下的木架子磨紅肌膚,衣服撕開,只剩軟綿綿的皮肉,被抽了一半骨頭的身子根本無法反抗。
「救命!救命!」
「咚!」
男人張著一口爛黃的牙,還要吐出什麼污言穢語,腦後卻被狠狠砸了一下,動作一滯,後腦骨頭凹陷下一塊,軟倒在她身上。
靜兒朦朧著淚眼,見男人撲上來,發出一聲尖叫,掙扎著推開,抱著衣服捂住身體,這一推,才發覺男人倒了,一動不動。
小夭仔細看了一下木盆,懊惱地摳著上面粘在縫隙中的血。
弄髒了,要回去洗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