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兒眼裡含淚,連滾帶爬躲到庭院的一棵小樹後。
她驚恐發著抖,像只把自己藏進翅膀的鳥。
男人的血流得暫時不算多。
小夭左右看看,走廊靜悄悄,沒人發現她們,於是視線緩緩挪到小院子裡的井上。
一塊碩大的石頭堵住了井口。
她放下木盆,單手抬起石頭,踮著腳往裡看。
映出點亮光,慘白眼珠同她對視上,陰寒氣息和腐臭撲面而來。
井下有許多人,日光照不下去,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都伸著手,都想往上爬,井壁會布滿了血色的抓痕和肉泥……
小夭抓住男人的肩膀,把他塞下去。
這口井足夠深,但井口不大,修建的時候,也許從不認為會有男人掉下去。
她打碎了男人卡住的骨頭。
「咚!」一聲落到井底。
蓋著井口的石頭,積年累月沾了一圈濕漉漉痕跡,摸起來寒涼刺骨,有點像洗衣井的水。
小夭搬回石頭,學上午那群餵魚的人,去洗衣井打水將血跡沖刷乾淨。
幸好大家都去吃飯了,周圍沒人,她才這樣順利。
冰冷的井水濺在靜兒腳背上,她哆嗦一下,鬆開捂住眼睛的手,從樹下陰暗處爬出來。
落日熱烈,灼痛了她的眼睛,抬起手擋著,只能看見一個同樣穿丫鬟衣衫的女孩。
男人、男人已經不見了,應該是看見有旁人在逃走。
其實是不對的,男人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跑掉。
她知道有問題的,但是不知道哪裡有問題。
太害怕了,只能緊緊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嗚嗚嗚大哭。
「混蛋!混蛋!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小夭捂住了她的嘴。
「已經從、井口放生。」
放下去,也叫放生吧?
女孩抽噎著,沒聽懂,也沒聽進去。
小夭抱著木盆,被她抓住手臂立在原地。
這裡其實是個看落日的好地方,日光均勻灑下,紅艷艷的太陽累了,才會藏進山里,四周漸漸變冷。
「太陽、回家了。」
靜兒哽咽了好一會兒,聽見她的話有些愣。
她搖搖頭,淚水從臉上飛出去,四處撒落。
從地上爬起來,仔仔細細地去看、去辨認小夭的臉。
「你、你是?」
她眨眼,落下晶瑩的淚珠,才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這人。
「你為什麼救我?那個人,你把他趕走了?」
小夭伸手扯了扯她凌亂的衣衫。
「想做就做。」
靜兒瞪大了眼睛,抖著唇,不知道該說什麼,抹著淚似是反應不過來,手指哆哆嗦嗦系好腰帶。
「我、我記住了,等我做了紅娘,給錢把你贖出去,你在外面當我親妹子,我護著你。」
她眼圈紅得厲害,狠狠抹臉,許下承諾。
小夭點頭。
「嗯。」
晚風卷著落日餘溫掃過井口,變得陰寒。
小夭甩甩手,拉住她。
「我們、去吃飯。」
兩人一前一後,急匆匆離開。
靜兒抱著碗,身體還在打哆嗦。
桌子上的飯菜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堂客人吃剩的菜式,再配上幾碗麩皮,桌子上的其餘女孩子們搶飯吃,一個個飢腸轆轆。
靜兒以往也是搶得最厲害,因出身後坊的經歷,她一邊吃還會一邊挑剔,再好好炫耀一番。
今天卻怎麼也吃不下,惹得幾個愛看熱鬧的女孩子頻頻看她。
小夭吃完一碗,又吃了一碗,她再去盛,木桶里卻沒麩皮了。
嬤嬤眼角下撇。
「餓死鬼投胎的玩意兒。」
靜兒抱著碗,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飯倒給她。
「你吃吧,我吃不下。」
小夭也不客氣,就著剩菜湯,開始往嘴裡扒。
靜兒悄悄從桌下伸手去拉住她的衣角,砰砰跳個不停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樓里給我取的名字是靜兒。」
小夭頭也不抬,含含糊糊嚼著飯。
「小夭。」
女孩低低念了一聲,臉上露出羨慕。
「小麼,你的雙親一定喜歡你吧?怪不得你好勇敢。」
她慘澹笑了下。
「我家住在城南的豆腐巷,家家都是磨豆腐的,阿娘會給我餵第一鍋的豆腐,你不知道吧?剛做好的豆腐又香又嫩,一塊塊白胖胖……」
話沒說完,她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只是稅太高了,賣的還沒有交的銀子多,阿爹摔傷腿,做不了活計,阿弟上學沒有束脩,他日夜哭,他也是家中老么,讓我心軟,我就把自己賣了,兩個月一晃眼過去,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
小夭看著她哀傷的側臉,管事嬤嬤說的話就在舌尖滾了滾,複述一遍。
「靈兒,賺了銀子、寄回家裡,弟弟把她接回去享清福。」
靜兒撲哧一笑,臉上憂愁。
「那可是花魁,樓里選花魁極為嚴格,我甚至被後坊趕出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只要回去,才能在大堂展示,拍個好價錢。」
靜兒眼裡有了希望。
「後坊嬤嬤要用守宮砂驗處子身,我不是處子的話,拍不出高價——」
她撇撇嘴。
「等我做紅娘有錢,先把你送出去,自己再贖身出去,我把自己換了十兩銀子,生恩也一併還了,賞銀都藏著,才不給家裡人,日後賺了銀子也不會回去,聽說離京城不遠的雲州是郡主管理,沒有青樓,我把你也一起帶過去,到了雲州,我給你做豆腐吃。」
小夭記住她說的話,點頭,食物填滿了空虛,胃裡漸漸暖和起來,不動聲色去看靜兒,靜兒的臉上有微茫、很奇異的東西。
期望的,渴望的。
「吃吃吃!還吃!」
嬤嬤一戒尺敲在她頭上,小夭縮起脖子呲牙。
「都給我滾去幹活!」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男僕役四處穿梭,樹上掛滿了乾淨的輕紗,燈籠晃著,透出朦朦朧朧的美感。
深紅衣衫、眼角耷拉的人叉著腰,身後跟著大大小小管事,小夭傻乎乎端著個木盆走到平台周圍,被人一把擰住耳朵,摔到大管事跟前!
「你個賤婢,要是擾了貴人們的雅興,看我不打死你。」
嬤嬤擰得用力,特意在大管事面前用手段,小夭疼得厲害,忍無可忍抓住她的手腕。
「管事大人!」
敏敏從樓里跑出來,陪著笑,不住拉過小夭,求饒道。
「她今天剛來,不懂事,您高抬貴手!」
大管事冷冷笑,像在刮過人耳朵,粗啞難聽,示意那嬤嬤鬆手。
「既然是青兒的人,就放過這一回,下次,再衝撞——」
「是是是,您放心。」
敏敏惡狠狠拉住小夭。
「還不快走!」
離得遠了,快進小樓里,敏敏呸一聲,揉了揉小夭的耳朵。
「還好沒出血,今晚是上不了藥,客人在路上,你去偏房裡睡,明早我來叫你。」
小夭捂著耳朵,眼底滲出點水光,磨了磨牙。
「他是誰?」
那個人塗了紅口脂,臉上塗了層白膩子,頭上帶著金釵,烏黑長髮盤高,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女人。
但小夭聽出,他是個男的。
敏敏臉色難看得厲害。
「哼,手段厲害著呢,是樓里所有管事的頭頭,放別的青樓,好像是叫做老鴇。」
「之前有姑娘寧死不從,頭磕在地上流了好多血,養好傷又咬舌頭,大管事進去半天不到,姑娘就哭著願意了,反正你笨,就記著別去招惹。」
能看見樓里的燈影了,青兒站在二樓里,往下看著小夭,臭臉不說話。
小夭裝作一副傻樣,敏敏倒是沒注意兩人暗流涌動,拿了杆子將門口掛著的紅燈籠戳下來,吹亮火摺子,點了再放上去。
這就是紅娘有客上門的意思,其餘人見了,就不去樓里打擾。
小夭伸手去摸火摺子,敏敏一把將她推進小樓側門,裡面狹小,伸手就能碰到兩邊牆壁,牆壁也是木製的,有些發霉,只剩門上有塊巴掌大小的窗戶。
「好了,你在這裡待著睡覺,你不懂規矩,晚上別出聲,別出來,。」
小夭用力點頭,看著很聽話,敏敏滿意笑得眯起眼睛,掃一眼黑漆漆的側房,又急匆匆跑進樓里,捧來根短蠟燭,連帶火摺子一起塞給她。
她說完,匆匆關上門,在門上上了鎖,整理好衣服進小樓。
分不清是月亮還是燭火的光透過那扇小窗,映在小夭臉上。
小夭揉著耳朵,靠牆朝外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紅的、喧鬧的燈籠。
拿起放在身旁的火摺子,學著方才敏敏的模樣摸索片刻,撅起嘴呼呼吹兩下,火光冒出來。
暖黃色的燭光照亮這方狹窄的空間。
她將蠟燭放得離木頭牆壁遠些,靠著門無聊趴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吹著油燈里的小火苗,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抖。
今天做的事情太多,還沒聽見外面有人聲,她直接睡了過去。
夜裡,又是做那個夢。
搖晃的紗帳中,女人伸出手指去逗弄她。
「寶兒,寶兒,叫娘。」
她躺在搖晃的椅子上,抓住娘的手指。
那時還穿著小襖,一開始大家都是笑著的,丫鬟的笑,娘的笑。
後來娘的臉色越來越驚恐慌亂。
「放開!啊!來人!」
丫鬟來掰她的手指,娘也掙紮起來,門外一疊聲在喊大夫。
後來,再也沒見過娘。
她的娘,也會餵豆腐給她嗎?
大雁從天上飛過又飛回,白雪和柳絮飄來飄去。
她記不得自己多少歲,也不記得多久沒見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