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煮了麵湯,她只能感嘆這一句,轉身回了鋪子。
小夭放下捂耳朵的手,伸長脖子去看棺材。
這么小,放在板車上,裡面的人該蜷起身子吧,比她給靜兒選的小多了,靜兒會不會很舒服躺著呢……
她的思緒跳起來,一下躍到那天,火樹銀花,燈火闌珊。
轉眼間,白幡過,黑棺入土。
「呲——」
「呲——」
「什麼聲音?」
小夭疑惑揉揉耳朵,在哭聲和鑼響中分辨。
她下意識跟上去,隱約聽見,是從棺材裡傳來,還沒聽清楚,聲音混在腳步聲中。
「去去去,臭乞丐!擋著我們送花魁要你好看!」
跟在棺材後的男人們一把揮開她,捧著詩的士子哭嚎,眼裡沒有淚。
「靈兒姑娘啊!你怎麼仙去啊!留我一人只能夜中喚香魂啊!」
棺材遠了,小夭踮著腳去看,心中始終放不下這件事。
看熱鬧的人一茬接一茬,把她擠得越來越遠,都想瞅瞅這位名動京城的花魁如何下葬。
「紅顏枯骨,真可惜。」
「聽說是上吊死的,那模樣估計好看不了,還不如服毒痛痛快。」
旁人七嘴八舌,小夭心裡卻不好受。
她在花魁遊街時見過靈兒,也在旁人口中聽說過她。
華美、難堪,也是由外人道出,她們本沒什麼交集。
但一想到,如果青兒贖身回家,說不準也是這樣的命運,她就忍不住跟上去,想提醒她的家人。
萬一靈兒沒死,還在棺材裡掙扎、想要活著呢?
看熱鬧的人太多,她過不去。
人們要跟著棺材出城了,兵卒並沒有阻攔。
小夭神情微松,連忙跑到麵館里。
「老闆!」
她大聲喊。
「哎!怎麼了姑娘?」
老闆還在為她揉麵團,抬起頭笑著回應。
「如果有人來找我,你就說讓他等著,我會回來。」
不管來的是什麼人,只要不知道她的行蹤,一時間,應該不會對麵館老闆動手。
老闆不知道她心裡的彎彎繞繞。
只覺得是小女孩又有了事,去櫃檯下找兩個烤著的燒餅包起來遞給她。
「忙你的,嬸娘給你看著衣服。」
小夭嘴唇囁嚅幾下,接過燒餅。
「……謝謝。」
她利落將熱乎乎的燒餅塞懷裡,又問祭拜親人需得買什麼。
老闆摸摸小夭的頭,表情心疼。
年輕時候,她好歹也是衙役。
之前一眼看出,那背在身後的,手指僵硬,一動不動。
只是小姑娘不說,她也不點破。
「等著,我去拿來。」
老闆轉身,從房內翻出一包香燭紙錢。
藍色的包袱皮里傳出蠟油味兒。
「我丈夫死七八年,年年都要拜,不拜就被人戳脊梁骨,今年好不容易才找了藉口沒去,給你家人用,比給那個死鬼不知道好多少。」
小夭飛快抬頭掃了她一眼,記下她的面容,收了包袱,道一聲謝。
急忙跑出去跟上出殯隊伍,混在人群末尾。
做過伎的女子,都是不讓進祖墳,不讓寫入族譜,怕祖宗嫌晦氣。
還好花魁的弟弟是家中第一個舉人,說話有分量,又心地善良,願意把姐姐葬在祖墳,重新寫了族譜。
族譜內,他、他的父親,他的兒子、他的母親、他的妻子,名字都壓在靈兒頭頂。
也沒辦法,快能享福了,偏偏又自盡,這不就是命賤,過不了好日子嗎?
理所應當壓在最後,這是為了她好。
眾人議論紛紛。
小夭仗著身形瘦小,一味地朝前擠。
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兩串,她擠到棺材後,親朋好友的位置,還沒張口,抬頭,一張張笑臉晃——
披麻布,戴孝帽。
紙男紙女齊齊到。
鄰里親朋泣淚拋。
孝男孝女跪靈堂。
嗩吶聲聲調。
紙錢片片飄。
此去登仙道。
寸斷肝腸恨難消。
棺材放進挖好的深坑,淹了土,立上木板,墨漬悻悻劃拉幾道。
李氏女。
白幡插在墳頭,紙錢滿天飛舞。
乾嚎的詩人燒了書稿,眾人贊他深情不悔,靈兒姑娘泉下有知,也願來世為他做牛做馬報恩。
他擺著手,嘴裡說不敢不敢,嘴角忍不住勾起來,又用嗆咳掩過去。
下葬了,沒見著昔日花魁的容貌,圍觀人群頓感無趣,個個散著步回城。
小夭躲在人群後,偷偷撿紙錢。
這是說是祖墳,不過是個同姓村子,湊合湊合,將自家人埋在一起的荒涼地方。
墓碑排列齊整,晃眼看去,像是一個個老而不死的古董。
靈兒被埋在最後,這些人,倒是要鎮壓著她,氣氛比亂葬崗更陰森。
最後的親友也走光了。
小夭把撿的紙錢塞進藍色包袱,放在身後。
如果棺材裡沒問題,是她聽錯了,她就去給靜兒燒紙。
這裡沒有樹木,不好折樹枝,找一圈,才找著個趁手的木板。
幸好才下葬,土壤鬆軟,只刨幾下,就能看見黑色棺木。
小夭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棺材細細聽。
悄悄的,只有寒風吹拂的聲音。
她擰著眉,懷疑自己是聽錯了,正想把墳土蓋上,裡面傳來很輕的抓撓聲。
「!」
小夭嚇了一跳,猛然挺直後背,僵在原地。
她不敢想,裡面的人還活著?!
那、那怎麼打開棺木?
這木板是脆的,刨土還成,但應撬不開釘子釘死的棺材。
小夭身子前傾,掌心用力拍拍棺蓋。
「別著急,我馬上來救你!」
裡面抓撓聲頓時大了起來,隱約還有女子的哭聲。
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才哭得如此肝腸寸斷,聲音啞了,像是絕望中發出的慘叫。
小夭心裡難受,在墳地又找了一圈。
周圍沒什麼大的石塊,只有一塊豎在土裡的石碑。
其餘人墳前都是木板,用墨筆寫著墓主姓氏和生辰年月。
而這石碑不同,不僅詳細寫了生辰年月,角落裡還有模糊不清的事跡,寫了太多,年份久遠,邊角已然裂開豁口。
等等,木板?
她低頭看著手裡挖土的平整木板,翻過來,果然是寫了墨字。
「李氏女。」
好奇怪的名字,居然和靈兒一樣。
小夭搓搓手,道了聲抱歉,將所有墳前的木板都用力抽出來,疊在一起,全力撞向石碑的缺角。
「砰——」
「砰——」
木頭碎了,掉下來,又有另一塊木頭頂上,碎石飛濺、剝離。
石碑裂紋越來越大,搖搖欲墜,被她推了一把,轟然倒塌。
小夭挑了塊最尖銳的石塊,急忙從前頭跑到最後,刨開靈兒墳上的土,對準棺蓋。
「我要開始砸了,你往下挪!」
棺中人似乎沒什麼力氣,輕輕敲了下棺木。
小夭雙手緊握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砸下去!
石頭碎屑嵌入棺材板,只留下一個凹陷,黑色棺材上的桐油反著光,照的天色更暗。
她又用力去砸,好不容易,破了條縫隙。
可是,想完全砸開,把人帶出來,不知又要花多長時間,消耗多少體力。
小夭坐在棺蓋上滿身大汗,手心砸紅了,發麻發癢。
歇一會兒,聽見下面的人深深淺淺吸氣。
意識逐漸清醒,靈兒睜開眼睛,能看見絲絲光亮透進來,有風……
她努力伸手,在棺材壁上輕輕敲。
弟弟……弟弟……
你怎麼能親手把白綾纏上姐姐的脖頸——
你第一次殺人,就是殺了一直賣身供你上私塾、上書院、直到中舉的姐姐啊!
靈兒閉上眼,沒有眼淚,她的淚早就在醉紅樓流了乾淨。
他們以為她死了,放在靈堂供他們表演。
變著法誇耀他的話從雙親嘴裡冒出來,貶低她的話也隨之傳了滿城。
演了一齣好戲,封棺。
驚醒時,只剩她,眼前是極致的黑暗。
外面吹嗩吶,敲鑼打鼓,唱她的弟弟多麼有情有義,多麼仁善……
她在裡面害怕得尖叫,瘋了似地抓撓求饒,指甲掉了,十指鮮血淋漓,眼前卻越來越模糊,直到聽見有人敲擊棺材的聲音。
「救救我……我不想、不想死……」
小夭豎起耳朵,爬下棺材打算換個姿勢。
酸軟無力的手支撐不住,身體一歪,掉進土裡。
她吃了一嘴泥,抓住土坑爬起來。
「呸呸呸!」
這些人極不用心,沒把土蓋嚴實,被她這麼一踩,陷下去大半,露出棺材側面。
小夭撲上去,敲了敲同樣黑色的木頭,裡面發出清脆中空的『咚咚』聲!
側面的黑色木板薄了許多!
她雙手抱著石頭,狠狠砸下去!
一下!一下!
木屑飛濺!
光!大片大片的光照進來!
驅散黑暗,靈兒仰躺在棺材裡,望啊望,一個瘦小的身影鑽進棺材,抓住她的手,將她帶出去。
「呼呼呼——」
小夭爬上土坑,趴在地上去拉扯她。
靈兒真的很輕,她用力,就把人拉了上來。
兩人仰躺在墳地里,靈兒渾身沒有力氣,能保持清醒,已經是她的極限。
小夭軟著手腳爬過來,擋住她看向陰雲的視線。
從懷裡掏出熱乎乎的燒餅,一點點掰開,塞進她嘴裡。
「水……」
「哦!對!」
小夭收起燒餅,把她打橫抱起來,手一軟,差點又將人摔出去。
她雙膝砸地,晃晃悠悠接住人,咬牙緩了片刻重新站起來,趕到河岸邊。
洗淨了手,捧起水,一點點餵給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