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臉色青白,嘴唇乾裂起皮,眼下是濃重的烏黑,脖頸上一圈紅腫勒痕。
她著急喝水,大部分灑在黑白色壽衣上,喉嚨里卻只咽下幾滴。
小夭耐心十足,一次次給她餵水。
終於,她臉色好了許多,望著小夭瘦小的身子,髒兮兮的臉,不可置信。
明明被弟弟殺死沒哭,被活埋時沒哭,此刻卻是一道清淚滑下來。
「我、我是死了?這是夢嗎?」
她終於在死前做了一場美夢,就要醒來……不要讓她醒來!
醒了,還是一片驚悚的黑暗,她該怎麼活?
小夭搖頭,又從懷裡拿出燒餅,泡軟了塞進她嘴裡。
自從靈兒進入醉紅樓後,還沒吃過這麼粗糙的東西。
回家後,看在她寄銀子,供一家人生活,甚至把弟弟供上舉人的份上,他們一開始,也對她不錯。
可是後來呢?
靈兒閉上眼睛。
「我、吃不下。」
她的聲音很細,被繩子勒得嘶啞,像風中飄忽的燭火,一吹就會滅。
偏偏這個小姑娘聽得清清楚楚,把餅收了起來。
小夭把人背上。
「先走,這裡太危險,怕有人來找。」
靈兒的臉頰靠著她耳廓,涼涼的。
「為什麼……救我?」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只是說。
「我會保護你們。」
小夭微微躬身,讓她更舒服趴在後背,沿著岸邊走一會兒,尋到不陡峭的小坡走上河岸。
又悄悄溜進李家祖墳,拿走了藍色包袱,隨手掛上手臂,才跑到官道,裝作若無其事。
靈兒沒有力氣說話,靠著溫暖的肩膀,視線模糊不清。
兄弟殺她,父母殺她,最後,竟是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挖墳掘墓救她。
小夭埋頭往前走,盤算該怎麼處理靈兒。
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空照顧靈兒,該怎麼去幫她?
「那、那裡……」
靈兒好似看見了什麼,斷斷續續說。
小夭偏頭,望了她一眼,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亂葬崗里,裡面有人影。
奇怪……怎麼站在靜兒的墓前?
亂葬崗離城遠,人煙稀少,雜草叢生,只有條從主幹分出的小河道流過。
風吹過岸邊乾枯的蘆葦,枯葉嘩啦啦響,時不時傳來野狗的吠叫,詭異至極。
身材高大,左袖空空蕩蕩的的男人蹲下,捻起面前墳包的墳土嗅了嗅。
「看這土的成色,一看就是新墳,才下葬,能蓋這麼多土的,估計有點銀子,裡面是棺材,我們把墳刨了,說不準有陪葬,沒陪葬,衣服也值點錢。」
「聽說鄭府大張旗鼓,在這亂葬崗迎回家中小姐屍骨,也不知道小姐屍骨能賣多少錢?」
獨臂男人不屑瞅他一眼。
「嘁,人家能葬這裡?當然是挑個風水寶地沐浴焚香下葬,再說,你怎麼沒腦子?小姐墳里到處都是值錢陪葬品,一件瓷器夠我們買幾個媳婦了!我們刨的,只是窮鬼,有些下葬連衣服都不穿,只拉去配陰婚賺點小錢花花,別說了,你來幹活,我望風!」
矮小男人不服氣,也不敢反駁,兩個男人換了位置。
他憤憤挖一通,才看見棺材。
鐵鏟重重砸下去,連個豁口都沒有。
「這棺木比之前那些硬不少,估計也花了大價錢。」
男人四下張望,沒回頭,也應著他的話。
「你就吹吧,這些埋亂葬崗的,哪裡有錢買好棺木。」
矮小男人又砸幾下,累得氣喘。
「不行,拿傢伙事出來,我們趕快弄!」
獨臂男人不耐煩,眼看官道上只有個背著人的丫頭,往這邊望一眼。
他啐一口唾沫,從懷裡取出鐵撬槓,轉身跑到棺材前。
「起開,要不是老子被人抓了砍斷手,還用得著你?望風去!」
矮小男人看他對自己遮遮掩掩,面上幾分怨氣,心裡是又急又忌恨。
獨臂男人之前在其餘村子也是幹這活,被村民抓住,本來是要被打死的,是他幫對方逃出來,雖然沒條手,可也活了命啊!
想著是要他教這身掘墓本領,學成賺銀子娶媳婦伺候自個兒。
結果呢?這人死活不傳給他,平時只讓他干點苦力!還扣了一大半錢,要是有那把撬棺材的撬槓,他就自己幹了!
矮小男人只顧著踮著腳去偷看手藝,壓根沒注意背後的踩草聲。
「咚!」
他軟綿綿地倒下,後腦勺破個大洞,血流不止,轉瞬一命嗚呼。
棺蓋嘎吱作響,掩蓋了同伴被人拖走的聲音。
棺材撬開,露出安詳的臉。
男人蹲在地上,借著天光仔細打量,裡面是個面容姣好的姑娘,穿的衣服料子也不錯,扒了還能賣銀子,拉去配陰婚,也能賣不少錢!
他挪了挪步子,彎腰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放在一旁的黑色棺槨塗了上好桐油,反出他的身影,頭頂上,此時慢慢冒了個陰森森的女人頭。
冷冷地,一股寒意竄上來。
他後背發涼,起一身寒毛,僅剩的一隻手發抖。
就是因為在村里陰溝翻船,他才來亂葬崗撿點剩的,沒想到還有鬼!
他抖著身子,小聲叫矮小男人。
「老……老五?」
「為什麼要開棺……」
聲音雖然低沉陰寒,但能聽出是個小女孩的音色。
獨臂男人鬆口氣,扭頭一看,果然是個瘦小女孩。
對方眼神恐怖,像是山上吃人的老虎,他心裡一緊,覺得自己瘋了,還能被個丫頭嚇到,惱怒揚起手。
「死丫頭裝神弄鬼!敢嚇老子!」
「啊!」
小夭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慣在地上,踩住他的胸口扭斷了唯一的手。
她忘了自己後背揣著鄭家家丁的匕首,手裡的石頭沾滿血,面色緊繃,望一眼大開的棺木,千挑萬選的棺材爛了,露出靜兒慘白的臉。
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小夭咬著牙,死死抓住男人的脖頸,用力往下砸!
「你想脫她衣服!」
靜兒已經死了!
費盡力氣,好不容易讓她找到一個舒服的地方休息!好不容易讓她停下來喘口氣!
又要打擾她!欺負她!侮辱她!
該死!
樓里樓外都是一樣!
小夭一次又一次,狠狠往下砸!
石頭、泥土、血漿濺到臉上。
男人連求饒和慘叫也叫不出來,身體抽搐,後腦糜爛。
人還沒死透,又被掐住脖頸。
她喘息,身體發抖,胸腔中無法疏解的恨意一直擠來擠去,快要將她撐破。
對方被活活掐死,瞳孔已然渙散,她根本沒收手,還在拼命掐下去,指尖發白,指甲深深陷進肉里,滲出血絲。
靈兒趴在地上,慢慢爬過來,努力去夠她,手指勾住衣角,拉住她。
小夭猛然轉頭!
眼裡盛滿了怒火和淚水,臉頰通紅一片,咬著牙,神情猙獰,似是佛堂怒目的泥像。
靈兒害怕,更加緊地拽住手裡的衣角。
「你累了……」
不要傷害自己。
她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毫無知覺抓緊著石頭,溫熱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顫抖的手驟然鬆開,石頭碎成幾塊,又落在男人屍體上。
鋒利尖銳的稜角將掌心劃得滿是紅口子,小碎石嵌在裡面,又辣又疼。
小夭站起身,頭暈,差點摔進棺材。
有那麼一剎那,她想,就這樣倒下去,和靜兒睡在一起。
「咳咳咳……」
地上許多塵土,靈兒吸進去一點,極為虛弱的身體忍不住咳嗽。
在官道上,只是想告訴這姑娘,那裡有人,她穿著壽衣,怕旁人起了疑心。
沒想到歪打正著。
小夭不在意自己的傷,腦子亂成一片,她拖走爛泥般的兩個男人,扔在亂葬崗角落裡。
不知什麼時候,血和泥已經湧進靜兒的棺材。
她努力去清理乾淨,泥土可以撿起來,可血已經弄髒了,雖暫時還沒碰到靜兒,但也很難受。
而且整個棺材已經爛了,不能用,這樣放著,和曝屍有什麼區別?會被下油鍋嗎?
想了好一會兒,小夭不知道該怎麼辦。
靈兒勉強抬起身子,看一眼棺中人。
「是樓里的內襯?」
她自嘲笑了笑,低垂下腦袋。
「燒掉吧……那兩人是買賣屍體的,這年頭,也不知道還有幾個……」
她咽了口唾沫,抓住小夭的褲腳,用力翻身,躺在地上,望向陰雲密布的天。
「……我們被鎖在樓里,出不去,死了,還要困在棺材,你不來救我,我抓爛手指也沒用……」
黑暗的棺材裡,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摸到狹小的空間,呼吸漸漸困難。
她喃喃。
「生前賣,生後也要賣,命啊……」
小夭抬起眼,動了腳步,靈兒鬆開手,不知她會選什麼。
她跳進棺材,過了片刻,抓著衣服爬上來,將靈兒扶到懷裡。
身子擋住她,解開她身上的壽衣,換上冰冷的衣衫。
「你這身衣服,很怪,換一下,不顯眼。」
小夭對她解釋。
靈兒看著她蓄滿淚的眼睛,順從配合。
秋日,河邊的蘆葦枯黃,折下堆滿了棺材,點起火很快引燃。
解開藍色小包袱,將裡面紙折的金元寶、紙錢、供香、蠟燭都扔進去。
她不懂這些東西該怎麼用,只是嘴裡不停念叨。
「給靜兒……給靜兒……」
最頂上的樹枝噼里啪啦燒斷,掉下來,徹底蓋住靜兒的臉。
「……快走,起了煙,守門官兵會過來查看。」
小夭用袖子抹了臉,抱起她藏在官道旁的林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