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經過茶餐廳、涼茶鋪、金店、藥房,霓虹燈招牌從樓宇之間伸出來,紅的綠的黃的,層層疊疊,白天也亮著,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狂歡。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穿著西裝的白領、推著購物車的主婦、背著書包的學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尹蝶拐進一條小街,看到一家餅店,門面不大,櫥窗里擺著蛋撻、菠蘿包、雞尾包。玻璃柜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新鮮出爐」。
尹蝶很喜歡吃這種又甜又膩的東西,因為一口下去就能讓她的感官感到最實在的滿足感。
但尹蝶要保持身材,她想著,就吃一個,今天就不吃其他的東西了。
如果實在餓了,晚上就吃沙拉,沒事的。
香港的物價比內地貴太多了,如今尹蝶事業剛起步,她也不捨得買多貴的東西,尹蝶走進去,買了一個蛋撻和一個菠蘿包。
用紙袋裝著,熱乎乎的,很香。
尹蝶一口咬下去,真的十分滿足。
推門出來的時候,隔壁店的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尹蝶咬著菠蘿包抬頭看——一家士多的門口,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個年輕人往外推。
中年男人臉紅脖子粗,操著一口地道的粵語,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到。
「你仲敢話冇?!我睇你鬼鬼祟祟喺我鋪頭行來行去,轉頭我條煙就唔見咗!唔係你偷仲有邊個?!
(你還敢說沒有?!我看你鬼鬼祟祟在我店裡走來走去,轉頭我的煙就不見了!不是你偷還有誰?!)」
被推出來的年輕人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他站穩了,轉過身面對那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牛仔褲膝蓋上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有點開裂的運動鞋。
他頭髮有點長,遮住了一點眼睛,但能看出來五官長得清秀。
他的臉很白,白得不像是健康的白,像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白。
「我冇偷你嘢!(我沒有偷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比那個中年男人小得多,但很倔。
「我入去淨係睇下,乜都冇拎!你憑乜嘢屈我?
(我進去只是看看,什麼都沒拿!你憑什麼冤枉我?)」
「屈你?我屈你?!(冤枉你?我冤枉你?!)」
中年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皺巴巴的煙盒,在面前晃了晃。
「我條煙就放喺櫃檯,你一入去,我轉頭就冇咗!唔係你偷係鬼偷啊?
(我的煙就放在櫃檯,你一進去,我轉頭就不見了!不是你偷是鬼偷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這裡是遊客區,除了本地人,還有很多內陸來的遊客。
有人舉起手機在拍,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喊「報警啦」。
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被眾人的目光包圍著,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有點紅。
尹蝶站在餅店門口,手裡的菠蘿包突然不香了。
她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巴的線條,還有那雙含著淚但一滴都不肯掉下來的眼睛。
一張很清秀的臉,清秀到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不該穿著磨出毛邊的牛仔褲,不該在士多的門口被人推搡,不該被一群陌生人圍觀著污衊偷東西。
尹蝶有預感,她一定見過這張臉。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電視裡,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古裝,騎在馬上,身姿颯颯。
那個眼神冷冷的,但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溫柔。
彈幕在刷「熙熙好帥」、「男主我不要了我只要熙熙」。
尹蝶當時覺得一般,沒有看完。
「最佳男演員的獲得者——林熙。」
電視上的林熙穿了一身黑西裝,笑起來很靦腆。
他叫林熙。
尹蝶記起來了。
林熙前世參加過一個野生的香港綜藝節目,不是什麼大製作,據說是在某個網絡平台上播的,沒什麼水花。
但他被一個導演看到了,讓他演了一部電視劇的男配。
那部劇播出之後,獲得了巨大成功。
林熙飾演的角色很強,甚至比男主強:能力上他是頂配,卻甘願為女主屈居暗處。
他的愛是單向的,明知無果,卻做到了生死不棄。
最後用自己的死,成全了女主與男主的幸福。
一夜之間,林熙飾演的男配紅了。
後來林熙接受採訪。
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爺爺奶奶把他拉扯大。
他從小就住公屋,領綜援。
「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是能吃一頓麥當勞。」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爸爸媽媽,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連照片都沒有。」
此刻,那個未來的明星就站在尹蝶面前,被一個士多老闆污衊偷煙,眼睛紅紅的,快要哭了。
那個老闆尹蝶也看出來了,不是真的丟了東西,是看這個年輕人穿得破舊,好欺負,想訛他一點錢。
尹蝶把手裡的紙袋捏了捏,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