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禾拿完了食材,便去換了件乾爽的真絲長裙,盤算著待會兒一定要跟尹蝶抱怨幾句這海水太涼了,以後不下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尹蝶此時正在經歷著生與死的考驗。
海面上,新一輪的巨浪如同死神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尹蝶的脊背上。咸澀的海水順著每一次徒勞的呼吸灌入氣管,肺部火辣辣地灼燒著。她被浪潮掀翻,又被無情的暗流捲入。
那個深淵的大口仿佛徹底張開了。
尹蝶感覺到身體的浮力正在消失,重力接管了一切。
她像是一片毫無重量的殘葉,在幽暗碧透的海水中緩慢下墜。
在這一刻,周遭的嘈雜徹底寂靜了,只剩下水壓擠迫耳膜的嗡鳴聲。
她看著上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光點,腦海里竟然出奇地冷靜。
原來人類的生命是如此渺小,既無法掌控命運的「生」,也無法預判突如其來的「死」。
就因為一次貪玩,一次對大海的挑釁,她費盡心機經營起來的「華麗人生」,就要在這無名海域裡畫上句號了嗎?
她突然覺得很荒誕。
如果她真的死了,這世上有人會在意嗎?
那些為她一擲千金、只為博她一笑的二代們,大概會在酒局上唏噓一聲「可惜了那副皮囊」,然後不出三天,懷裡就會摟上新的溫香軟玉;
那些對她噓寒問暖、試圖用真情換取她回眸的追求者,其實也不過是迷戀她精心偽造出來的那個「豪門千金」的人設;
他們愛的,是那個閃閃發光的假象,而不是真實的、破碎的她。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她,畢竟她的親生父母都可以那麼殘忍的拋下她……
尹蝶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卻嗆出了一串氣泡。
她這輩子,活得太累,也太慘了。
腦海中像放電影般閃過無數張面孔,一張張精緻的、虛偽的、討好的、貪婪的臉,走馬燈似的掠過。
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個想記住的人,沒有一個值得她留戀的回憶。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是一場盛大的虛假,既然如此,似乎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她緩緩合上眼,任由黑暗徹底將她吞噬。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永恆寂靜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透著驚人力量的大手,猛地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尹蝶像是觸電般顫動了一下。
再次產生意識時,先降臨的是光。
一束耀眼的晨曦穿透了矇矓的視線,她感覺到自己被一個魁梧而溫熱的身軀緊緊箍著。
那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像是一堵擋風的牆,那種活生生的、滾燙的體溫,讓尹蝶在冰冷的海水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活的生命質感。
她努力想睜開眼看看這個把她從鬼門關拽回來的男人,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她只記得那個男人抱著她,正在一點點往上游。
隨後,她再次陷入了昏迷。
「醒醒!給我睜開眼!」
破舊卻乾淨的漁船上,段翊戈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那頭利落的寸頭被汗水和海水浸濕,正不停地滴灑在尹蝶慘白的臉上。
他正雙手交疊,機械而有力地按壓著尹蝶的胸椎。一下,兩下,三下……
「我不點頭,閻王爺就不能帶不走你,醒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狂傲。
他看著身下這個女孩,哪怕此時面無血色,哪怕長發凌亂地貼在頸間,那份頂級皮骨透出的絕色依然讓人驚心動魄。
段翊戈不認識她,但他絕不允許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熄滅。
尹蝶隱約感覺到一陣劇痛從胸口傳來,仿佛骨頭都要被按斷了。
那種極度的窒息感逼得她猛地弓起身體,「哇」地一聲,一大口咸腥的海水和酸水噴涌而出。
她終於睜開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極其剛硬卻又寫滿焦急的臉。
這個男人有著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在晨光的勾勒下,手臂肌肉線條流暢如獵豹,充滿了爆發力。
很像《暮光之城》里的狼人雅各布。
最讓尹蝶震驚的,是他的那雙眼,深邃得像一片憂鬱的湖。
那雙漆黑的瞳孔,此刻正焦急的注視著她,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透過去,溺死在他的視線里。
她的救命恩人。
還好有他,她得救了。
漁船迅速靠岸。
換好衣服、正四處張望的許清禾,在看到船上躺著的一動不動的尹蝶時,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蝶蝶!」
她像是如夢初醒般沖向岸邊,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恐懼和愧疚幾乎將她淹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疏忽差點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慘禍。
「快!快叫救護車!誰來幫幫忙!」
許清禾癱坐在沙灘上,看著尹蝶虛弱地在那英俊男人的懷裡起伏,哭喊聲瞬間撕碎了海邊清冷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