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海風的吹拂下忽明忽暗,映照著圍坐在一起的年輕面孔。
小黑一邊熟練地翻動著烤網上的和牛和雞翅,油脂滴落在火紅的木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性格爽朗,看大家都有些拘謹,便笑著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我們不是專職打漁的,而是當兵的。現在趕上國慶假,正好我們三個廣東老鄉都有空,就約一塊兒聚聚。」
他指了指自己和旁邊的小瘦:「我是惠州本地的,小瘦是深圳的。至於那位救命恩人——」小黑朝段翊戈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我們老大,廣州人,品級是我們三個人里最高的。陸軍尖兵轉的特種兵,那可是刀山火海里練出來的真本事。」
「今天算我們靚女運氣好,換個人在那斷層邊上,真未必抓得住你,還能把你救上來。」
小瘦也跟著感慨:「是啊,你這福氣很深啊。」
「被段翊戈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人,往後的日子肯定大富大貴,逢凶化吉。」
尹蝶裹著許清禾的披肩,雙手捧著熱水杯,聽完十分震撼。
原來他是軍人。
尹蝶看向段翊戈,對方正借著火光檢查一塊烤熟的牛肉,側臉輪廓硬朗得像大理石雕刻。
她輕聲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赤誠:「謝謝你,真的……謝謝。」
段翊戈抬起頭,沖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眼裡的陰鬱湖泊似乎散開了,透出一種軍人特有的磁性與溫和。
「別聽他們吹水,換了誰在船上都不會見死不救的。」
「別客氣,吃,吃完還有。」
段翊戈把烤好的食材遞給她們,隨口講起了部隊裡的事。
他說起有一次在邊境叢林進行生存演習,三天三夜沒合眼,要在毒蟲出沒的沼澤地里潛伏。
為了不暴露位置,他們只能抓樹上的知了、挖土裡的草根吃,最後甚至靠著數心跳頻率來熬過那種精神崩潰的邊緣。
他還講到帶新兵時,那個調皮的兵蛋子把紅辣椒末不小心揉進了連長的水壺裡,害得連長在全連集會上咳嗽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些故事離尹蝶的世界太遙遠了。
在她的世界裡,男人談論的是股市波動、限量版跑車和哪家的嫩模更帶感。
而段翊戈口中的世界,是汗水、戰友的情義和對腳下土地的深愛和赤誠。
「我已經當了四年兵了。」
段翊戈看著跳躍的火苗,語速放緩,眼神變得悠遠。
「等我明年退役了,我打算回廣州去當警察。」
「我父親以前就是刑警,在我很小的時候,他為了追捕一個嫌疑人,因公殉職了。」
「雖然他沒能陪我長大,但我一直覺得,能為了保護別人而捨棄生命,是一件偉大又自豪的事。」
「我想繼承他的衣缽。」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海浪拍岸的深夜裡,透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蝶蝶,你怎麼了?」
許清禾第一個發現不對勁,擔憂地扶住她的肩膀。
尹蝶搖搖頭,想要止住眼淚,可那淚水卻像是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她開始是無聲地流淚,緊接著演變成了壓抑的抽泣,最後竟然在這群陌生人面前,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
沒人知道她在哭什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為一個從未見過的、活在陽光下的靈魂而哭;為自己那滿是謊言、腐爛發臭、為了金錢卑躬屈膝的「夢想」而哭;也為那份在這個涼薄人間突然降臨的、滾燙的正義感而哭。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嚇到了,唯獨段翊戈沒有。
他放下手中的竹籤,傾身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兩分鐘後,尹蝶的抽噎著漸漸平靜下來,許清禾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裡,不停地自責。
「沒事了沒事了,都怪我,以後再也不讓你一個人下海了,哪怕在游泳池我也會盯著你的……」
尹蝶的視線透過模糊的淚眼,再次看向段翊戈。
而此時,段翊戈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跳動的火光中交匯。
尹蝶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宿命感。
那種感覺極其玄妙,仿佛在這幾秒鐘的對視里,她已經看到了自己和他共度的一生。
她們在充滿陽光的房子裡結婚,組建新的家庭,她脫下了那些偽造的皮囊,為他洗手作羹湯。他們有了一個孩子,他會回家抱起他們……親吻他們的臉頰。
那是平淡的、真實的、不再需要提心弔膽去維持謊言的幸福。
尹蝶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掌控命運的高手,她編織謊言、玩弄感情,為了嫁入豪門不擇手段。
可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手腕在命運的面前是那麼可笑。
她覺得,不是她選擇了命運。
而是命運選擇了她。
她此刻正被命運推著,往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走去。
但她並不恐懼,而是期待。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前世懷上宴清的孩子的時候。
雖然尹蝶與段翊戈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雖然尹蝶對這個男人的底細只是一知半解,但尹蝶心中卻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孤勇。
這不是那種想要利用外貌優勢去攻略某個人的征服欲,而是一種宿命感。
這,或許就是她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