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走廊。
宴清跪在地上,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
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一顆一顆重重砸下去,暈開一灘絕望的水漬。
「宴先生,是個女兒。」
護士的聲音十分輕柔,帶著幾分不忍,將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抱到他面前。
宴清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英俊意氣風發的臉,此刻灰敗如土。
他沒有伸手去接,甚至連雙臂都僵硬地垂在身側。
他盯著那個皺巴巴的,還在微弱蠕動的小生命,腦海里只剩下一個瘋狂又冷酷的念頭。
是她,是這個孩子殺了尹蝶!
真正的殘忍,往往披著新生的外衣。
人們總說母親偉大,可對於失去摯愛的男人而言,這個延續下來的血脈,不過是一座用愛人的命換來的墓碑。
宴清別過頭去。
「拿走。」
-
幾天後的喪禮,天空陰沉。
靈堂的布置十分素雅,堆滿了尹蝶生前最喜歡的芍藥。
尹蝶沒有一個親人趕來。
那個早年失蹤的父親,和不知所蹤的母親,仿佛早就在她的人生劇本里被抹去了。
空蕩蕩的家屬答謝位上,只有她的閨蜜方麗姝。
方麗姝是尹蝶的大學室友。
她穿著一身黑裙,哭得泣不成聲。
宴清站在靈堂正中央,一身筆挺的黑衣,面色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
「宴清,節哀。」
「節哀哎,人生還長著呢。」
周圍有人上前寬慰,有人在低聲嘆息。
可別人跟他說什麼,他通通聽不見,別人的哭聲,他也聽不見。
整個世界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將他與活人的氣息隔絕開來。
他的視線,落在黑白遺照上。
照片上的尹蝶笑得那麼燦爛。
他印象中的尹蝶不是這樣。在爬山的山頂上,風吹起她如藻般的長髮,她回過頭看著他,眼裡閃爍著明亮又狡黠的光芒。
尹蝶並不是個有心機,有手段的女人。
她的內心只是個小女孩,幼稚且天真。
如今,那個小女孩不在了。
生死,沒有人能夠掌控。
命運沒有因為她的善良,就對她網開一面。
喪禮結束後,宴清一言不發地回了家。
她把自己死死反鎖在昔日的婚房裡,三天三夜沒有出來。
門外,方麗姝拍著門大哭。
「宴清你出來!」
「你是孩子的爸爸,你不負責嗎?」
「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麼時候,小蝶拼了命留下的孩子還在外面,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嗎?」
方麗姝的勸說聲,嬰兒斷斷續續的啼哭聲,交織在一起。
宴清什麼都聽不見。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貪婪地在這個房間裡尋找著尹蝶存在過的痕跡。
他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地擺在床上。
她的木梳上,還纏繞著兩根黑髮。
她常用的天鵝絨發圈,靜靜地躺在抽屜角落。
他翻開她的筆記本,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密密麻麻地寫著未來的規劃。
關於如何打理資產,關於如何拓展人脈。
甚至關於如何讓宴清的事業更上一層樓。
她就是這樣,善良、美好,把未來規划進兩人的人生里。
最後,他拿出了那條她買來還沒來得及穿的新裙子。
他把那條裙子死死抱在懷裡。
裙子上還殘留著她最愛用的白茶香水味,那是她獨有的味道,清冷又撩人。
熟悉的氣息一寸一寸侵蝕著他的血肉。
讓他有了想要殉情的心。
四天後。
頭七,聽說人的魂魄會在這一天回來。
宴清希望,尹蝶回來把他帶走。
婚房的門開了
宴清瘦了整整一圈,下頜滿是青黑色的胡茬,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布滿了十分駭人的血絲。
嬰兒房裡,再次傳出嘹亮的啼哭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刺痛著耳膜。
宴清的腳步微微一頓,他側過臉,冷漠地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隨後,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出去,沒有一絲留戀。
一個小時後,宴清站在了二十八層樓頂的天台上。
高處的風十分狂暴,吹得他的黑色衣擺獵獵作響,仿佛一隻隨時會折翼墜落的飛鳥。
他走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車水馬龍的街道在腳下縮成細小的黑點。
二十八層的高度,跳下去的話,只要幾秒鐘,就能結束所有痛徹心扉的折磨。
就能去有她的世界裡找她了。
他在風口裡站了一個小時,身體前傾,搖搖欲墜。
「宴清,你瘋了嗎?!」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嘶吼,方麗姝衝破天台的鐵門,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你是男人,怎麼可以這麼軟弱?」
「你想過小蝶在天空中看著你,你想過她會有多失望了?」
在宴清泄力的瞬間,方麗姝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從邊緣拉了回來。
兩人雙雙跌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你死了小蝶就能活過來嗎,你這個懦夫!」
宴清沒有反駁,他的眼神依舊空洞。
就在他被拽回來的那一刻,他看到氣喘吁吁的保安身後,站著一個滿臉驚恐的保姆。
保姆的懷裡,抱著那個剛剛出生幾天的嬰兒。
似乎是被風吹得有些不舒服,嬰兒沒有哭鬧,只是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懵懂的看著坐在地上的宴清。
那雙眼睛太像尹蝶了。
漆黑,明亮,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靜靜地注視著宴清,像是想從這個冷漠的陌生人臉上,找到一點點屬於父親的溫度,又像是在替那個狠心的母親,再看他一眼。
宴清的心臟猛地痙攣了一下,手指在身側痛苦地蜷縮收緊。
最終,他一點點撇過頭,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