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走得悄無聲息。
轉眼間,尹蝶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一個月了。
偌大的別墅里,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初秋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客廳,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宴清將那個剛剛滿月的嬰兒當成了透明人。
每天早晨,周曼玉都會大著膽子,將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抱到他面前,試圖喚醒他哪怕一絲一毫的父愛。
「你的孩子,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嗎?」
「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可宴清看都不看那個孩子。
他一句話也不說,只留給周曼玉一個如同寒冰般冷漠的背影。
周曼玉無奈地嘆氣,只能轉身回到嬰兒房。
沖奶粉,換尿布,輕聲細語地哄睡,把原本該由父母承擔的一切親力親為。
宴家的長輩們終於坐不住了,輪番登門勸說。
寬敞的會客廳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宴父坐在紫檀木的沙發上,端著長輩的架子,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施捨。
「宴清,大人之間的事情不要牽扯到下一代,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宴清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沒有點燃的香菸。
聞言,他冷冷地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坐在宴父身旁的母親周曼玉皺起眉頭,她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拿出當家主母的威嚴訓斥道。
「你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給誰看?」
「這到底是我們宴家的骨肉,你不能不管她。」
聽到這句話,宴清把玩香菸的動作頓住。
「晏家的骨肉?」
「這是宴家的骨肉,所以你們要管。」
「那你管過尹蝶嗎?」
周曼玉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無法反駁。
她確實不喜歡尹蝶,也從來沒管過尹蝶的死活。
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後,宴清徹底墮落了。
他開始瘋狂地喝酒,用酒精麻痹那一絲一毫清醒的神經。
白天的他在公司里猶如一具行屍走肉,渾渾噩噩地坐在總裁椅上,對所有的文件視而不見。
而到了夜裡,他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把自己死死關在書房裡,一瓶接著一瓶地灌烈酒,直到喝得不省人事。
酒精並不能帶來真正的解脫。
反而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壓抑在心底的瘋狂。
有時候醉得十分厲害了,他會摔碎目光所及的一切東西。
名貴的古董花瓶,精緻的茶具,碎裂聲在深夜的別墅里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又是一個爛醉如泥的深夜。
宴清搖搖晃晃地走出書房,雙腿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嬰兒房的門口。
房門虛掩著,他推開一道縫隙,借著走廊昏暗的光線,看向那個睡在嬰兒床里的女兒。
清冷的月光從半開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溫柔地落在這個小小的生命臉上。
一個月的時間,她的五官已經開始慢慢長開了。
不再是剛出生時那副皺巴巴的模樣。
宴清盯著她,突然發現,那眉眼之間,竟然真的透著幾分尹蝶的影子。
尤其是那微微上揚的眼尾,簡直和尹蝶生前時一模一樣。
看著那張臉,宴清的胃裡卻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
那不是對這個孩子的噁心,是對他自己的噁心。
他恨自己,恨自己口口聲聲說愛她,卻沒能在最危險的時候保護好她。
他恨自己在產房外面的走廊上,面對那扇緊閉的大門時,那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眼睜睜看著母親周曼玉冷血地做出了那個該死的決定,而他卻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恨自己實在太痛了。
那種抽筋剝皮的痛楚會讓他發瘋,而恨別人又顯得太遠,太無力。
只有恨這個小小的,軟弱的,無辜的生命,才能讓他那顆被愧疚啃噬的心臟,得到片刻的喘息,才能讓他暫時不去面對那個真正該恨入骨髓的人,他自己。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不知過了多久,起夜的育嬰師李嫂輕手輕腳地走到嬰兒房門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宴清竟然就在嬰兒房的門口睡著了。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十分狼狽地蜷縮著,頭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眉頭痛苦地緊緊鎖在一起。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李嫂驚訝地發現,這個平日裡雷厲風行,冷酷無情的男人,此刻臉上竟然布滿了交錯的淚痕。
李嫂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孩子從嬰兒床里抱了起來。
她走到宴清身邊,猶豫了片刻,還是緩緩蹲下身子,將那個柔軟帶著奶香味的小肉團,輕輕地放在了宴清的懷裡。
感受到懷裡突然多出來的溫熱重量,處在深深睡夢和醉意中的宴清,身體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臂就像是有了自我意識一般,本能地收緊了,緊緊地護住了懷裡的那一小團柔軟,似乎是害怕有什麼十分珍貴的東西會從自己身邊掉下去。
那是尹蝶離開這個世界一個月後,宴清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抱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