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宴晚兩歲了。
兩歲的小女孩，像是一株剛剛抽芽的春草，每天都在發生著令人驚喜的變化。
最讓宴清感到欣慰的，是她開始會說話了。
那天傍晚，陽光柔軟地鋪在餐廳的地板上。
宴清像往常一樣，端著一個小碗，手裡拿著一把定製的軟勺，正耐心地給坐在高腳椅上的宴晚餵飯。
「乖晚晚，大口吃飯。」
小傢伙今天不知怎麼了，心情似乎特別好，兩隻小腳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就在宴清舀起一勺南瓜泥遞到她嘴邊時，她沒有再像往常一樣張口就吃，而是忽然眨巴著那雙像極了尹蝶的大眼睛，張著小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ba——ba」。
那個音節雖然十分稚嫩，甚至有些走調。
但在安靜的餐廳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宴清的耳朵里，不亞於一場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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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清手裡的勺子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深邃的眼眸瞬間掀起了一陣波瀾，心臟像是被人重重地捏了一下。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緊緊鎖著那張白淨的小臉，唇微啟，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與期待。
「晚晚，你叫我了？」
「晚晚，再叫一次。」
宴晚覺得好玩，咯咯地笑了起來，兩隻小手拍得啪啪作響，十分配合地喊出一連串的：「叭叭叭叭叭！」
聽到這奶聲奶氣的聲音，宴清緊繃了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了彎。
他笑了一下。
那是尹蝶走後，整整兩年，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雖然那個笑意很淺，只是嘴角一個細微的弧度，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仿佛冰封的雪山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春風。
生命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
尹蝶留下的這個小生命，正在用她最純真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將這個男人從萬劫不復的地獄裡拉扯回人間。
然而，父女之間的溫馨總是短暫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兩歲的宴晚，開始進入了讓所有父母都頭疼的「可怕的兩歲」。
叛逆期。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乖乖躺在懷裡喝奶的嬰兒了，她開始有了自己的脾氣和主見。
她會故意把飯菜打翻，弄得滿地都是；
她會在洗澡時拼命掙扎，把水花濺得宴清滿頭滿臉；
她死活不肯穿鞋，光著腳在冰冷的地板上跑來跑去；
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毫無理由地大聲哭鬧，非要抱抱。
宴清一個大男人，平日裡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可面對這個柔軟又固執的小肉團，他既當爹又當媽，有時候真的被折騰得焦頭爛額，狼狽不堪。
他試過耐著性子跟她講道理。
「晚晚，地上涼，要把鞋子穿上。」
沒用。
他試過冷處理，由著她哭，自己坐在一旁冷眼旁觀。
可不到五分鐘，他就敗下陣來，心疼得要命。
有一次，他實在被鬧得沒了耐心，忍不住板起臉，稍微大聲地凶了她一句。
「宴晚，你不許再鬧了！」
「你再這樣，爸爸不喜歡你了，不跟你好了！」
結果，宴晚被他嚴厲的語氣嚇到了。
愣了一秒後，哭得比之前更凶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一邊撕心裂肺地哭，一邊揮舞著小手去推他，嘴裡斷斷續續地喊出三個字：
「要……要媽媽！」
這個稱呼，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捅進了宴清的胸口，將他這兩年好不容易長出一點新肉的傷口，再次撕裂開來。
宴清高大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所有的怒火和煩躁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窒息與痛楚。
他緩慢地蹲下身，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宴晚緊緊抱進懷裡。
他寬大的手掌十分輕柔地拍著她單薄的小後背，眼眶發紅，聲音沙啞。
「晚晚不哭了……」
「不哭了，爸爸在，爸爸一直在。」
宴晚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累了，抽抽搭搭地，漸漸睡著了。
宴清沒有把她放回床上。
他就那樣抱著她，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黑暗中，他一動也沒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抱著他僅剩的微光，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對於失去伴侶的單親父親來說，最鋒利的武器往往不是生活的艱辛，而是孩子那句無心的「要媽媽」。
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都在祈求的奢望，也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兌現的虧欠。
家裡的事情讓他精疲力盡。
而公司的事情，也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宴清是宴家獨子，整個家族企業的龐大擔子，遲早都要完完整整地落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尹蝶走後的第一年，他為了逃避現實，把自己封閉起來，荒廢了大半的心血，導致公司好幾個重要的項目都出了紕漏，損失慘重。
父親已經不止一次地找他談話。
雖然沒有明著指責，但話里話外都在暗示。
「你要振作起來，宴家不能倒在你手裡。」
他沒有退路。
於是，他開始像個陀螺一樣連軸轉。
白天，他在公司里召開冗長的會議，審閱堆積如山的文件，周旋於各種難纏的客戶之間；
晚上回到家，他開始帶孩子，給孩子換尿布，沖奶粉，耐著性子哄女兒睡覺。
有時候，他實在太累了。
好幾次，他給宴晚講著睡前故事。
講著講著，自己就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覺臉頰上有軟綿綿的東西在拍打。
睜開眼，就看到宴晚已經爬到了他的身上。
正用那雙像極了尹蝶的眼睛盯著他，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臉，奶聲奶氣地叫著。
「爸爸，起床。」
宴清看著趴在自己胸口上，因為剛睡醒而臉頰紅撲撲的女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兩件事，偏偏都讓他攤上了。
他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同時，他又必須為了愛人拼死留下的延續，咬緊牙關，十分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深夜的寒風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
宴清獨自一人站在臥室外面的陽台上。宴
晚已經在裡面睡熟了，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聽不到一點聲音。
他看著遠處城市裡閃爍的燈火，腦海里突然回想起了尹蝶曾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她總是喜歡靠在他的懷裡，用指尖漫不經心地在他胸口畫圈，語氣裡帶著幾分著急和督促。
「宴清，你是宴家的獨子，是不能隨心所欲的。」
「你以後要有擔當，不能什麼事情都只靠著家裡的。」
那時候的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只當是她在撒嬌，根本沒把這句話當回事。
他覺得，只要有他在，就永遠不會讓她受委屈。
可現在，他懂了。
尹蝶要他強大，不是為了別的。
是為了在沒有她的日子裡，他也能護好他自己，護好他們的女兒。
宴清垂下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香菸，然後將其在欄杆上按滅。
他以前從不抽菸，因為尹蝶不喜歡煙味。
他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回了那個有女兒的、溫暖的房間。
以後，他也不會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