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宴晚長到了三四歲的年紀。
小女孩出落得越發標緻,粉雕玉琢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
可宴家別墅里的平靜,卻沒能維持太久。
隨著宴清重新在商場上活躍,並且手段越發雷厲風行。
那些關於宴家的陳年舊事,像是在陰暗角落裡發酵過度的酸水,開始在圈子裡悄悄流傳。
生意場上的人,大多都是人精。
他們嘴裡說出來的話,永遠比心裡想的要複雜、要陰暗得多。
「宴家那個漂亮媳婦,當年是難產走的。」
「嘖,婆媳關係不好唄。」
「她婆婆周曼玉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
「圈子裡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刻薄得要命,能容得下那種沒背景的女人?」
「聽說當時難產,可是乾脆利落地『保小不保大』啊。嘖嘖,你們細品,這豪門深似海,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這些閒言碎語,像長了翅膀一樣,總能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傳進宴清的耳朵里。
但他沒有站出來澄清。
沒有憤怒地反駁。
甚至沒有動用雷霆手段去追究究竟是誰在背後嚼舌根。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刻薄的流言蜚語裡,有一句話是真的。
確實是「保小不保大」。
而那個在生死關頭,冷血無情地做下這個決定,親手掐斷了尹蝶生路的人,正是他的親生母親。
流言的殺傷力,往往不在於它編造了多少謊言。
而在於它無情地撕開了那個你拼命想要掩蓋的、血淋淋的真相。
對宴清而言,每一次想到這些話,都是對他那份無能為力的愧疚,最殘忍的鞭屍。
那些在暗處涌動的惡意,宴清可以充耳不聞,但周曼玉卻受不了了。
她是極其看重顏面的人。
雖然她打心底里看不上尹蝶的出身,覺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兒子,但婚都已經結了,孩子都懷了,她再怎麼刻薄挑剔,也不至於喪心病狂到要去要了兒媳婦的命。
可是,外人根本不管這些錯綜複雜的內情。
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版本,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茶餘飯後用來鄙夷豪門冷血的談資。
接連幾天,周曼玉在富太太們的牌桌上,被人明里暗裡地點了好幾次,那些看似無意實則夾槍帶棒的眼神和話語,讓她如坐針氈。
終於有一天,她黑著臉回了家。
一進門,看到正坐在餐桌前平靜吃飯的宴清,她再也壓不住心頭的火氣,將手裡的名貴包包重重地砸在沙發上,氣急敗壞。
「外面那些人說的話有多難聽你不知道嗎?」
「你身為宴家的當家人,你倒是出去說句話啊!」
宴清拿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頭都沒抬一下。
「說什麼?」
「說不是我害的!」
周曼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說小蝶的死跟我沒關係,是意外!」
「那你害了嗎?」
宴清放下筷子,聲音極淡。
這句話瞬間戳中了周曼玉的痛處。
她猛地站了起來,塗著精緻口紅的嘴唇因為憤怒而顫抖。
「宴清!我是你媽!」
「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
宴清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站在不遠處、憤怒又心虛的母親。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沒有底的死水,卻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就在那一瞬間,宴清的腦子裡不可控制地閃過了無數個畫面。
他想起了尹蝶懷著孕,卻為了不讓周曼玉挑剔,堅持自己做家務,累得在路邊蹲下喘氣的背影;
想起了周曼玉故意刁難,做了一桌子辣菜。
尹蝶被辣得眼淚直流,卻依然默默咽下去的委屈側臉;
而最清晰、最致命的,是手術室門口,護士焦急地詢問時,周曼玉那句「保孩子」,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得讓人心寒。
那些被刻意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細節,此刻像潮水般翻湧而上。
「你喜不喜歡尹蝶,覺得她配不配得上我,這是一回事。」
「但你在那個時候,做沒做錯那個決定,是另一回事。」
他頓了頓,眼神里的寒意更深了幾分。
「外面的話,我沒法替你回答。」
「你自己心裡有數。」
這句話擊潰了周曼玉強撐的防線。
她站在那裡,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很久,卻連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最後,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雙手捂住臉,再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仇恨,往往發生在最親近的人之間。
宴清沒有辦法去報復自己的母親。
但他同樣也沒有辦法去原諒那個剝奪了自己愛人生命的兇手。
這種夾在親情與愛情中間的撕裂感,讓他絕望。
也許是被宴清那句話擊中了軟肋,也許是深夜裡也會做起虧心的噩夢。
從那天開始,周曼玉變了。
她不再去那些富太太的牌局上聽人指桑罵槐,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宴晚身上。
她對這個孫女,好到了幾乎病態的地步。
最名貴的小裙子,限量版的玩具,空運來的最新鮮的食材,流水一樣地送進宴家別墅。
只要她有空,就會跑來看孫女。
耐心地教她認字,教她背古詩。
甚至請了最貴的老師來家裡教她畫畫。
她看著宴晚那張和尹蝶越來越像的臉,眼神里總是藏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仿佛是想把所有的虧欠,把對那個逝去女人的內疚,全部都加倍地彌補在這個小小的孩子身上。
以此來減輕自己良心上的譴責。
對於周曼玉的轉變,宴清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出聲阻攔。
不是他大度地原諒了。
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父親。
他知道宴晚從小沒有媽媽,如果多一個人能真心地疼愛她,對孩子來說,是一件好事。
但是,他心裡的那道牆,卻砌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堅固。
那道無形的牆,將周曼玉隔絕在外面,隔了好遠好遠。
有時候,周曼玉滿心歡喜地張開手臂,想要抱一抱跑過來的宴晚。
宴清站在一旁,身體會本能地出現一個微小的阻攔、或者說是猶豫的動作。
那個動作真的很短。
短到沉浸在含飴弄孫喜悅中的周曼玉可能根本沒有察覺,短到天真無邪的宴晚也完全沒有注意。
但宴清自己心裡卻像明鏡一樣清楚。
那個下意識的防備,證明了那道坎。
他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可能都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