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的宴晚,已經徹底長開了。
時光仿佛在她的臉上施了某種奇妙的魔法,她生得越來越像尹蝶。
那精緻柔和的臉部輪廓,笑起來時微微上揚的唇角,尤其是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簡直是尹蝶的小翻版。
每當夕陽的餘暉灑進別墅,宴晚在客廳里抱著布娃娃咯咯發笑的時候,站在二樓書房門口的宴清,總會不受控制地恍惚一下。
有那麼幾個短暫的瞬間,他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
覺得那個聰慧狡黠,有著頂級美貌與心腕的女人根本沒有離開。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依然鮮活地留在他身邊。
可是,當宴晚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仰起那張稚嫩的小臉問他問題時,殘酷的現實又會將他拉回深淵。
「爸爸,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來接?」
「我的媽媽呢?」
面對女兒純真的疑問,宴清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總是別過臉去,刻意迴避問題。
「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但媽媽一直在晚晚身邊。」
說完,他便會飛快地轉移話題,拿出一個新玩具,或者提議去吃她最喜歡的點心。
他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她,讓她晚一點,再晚一點面對這個世界的殘缺。
然而,溫室的玻璃,終究抵擋不住外界的狂風驟雨。
宴晚上的那所貴族幼兒園裡,聚集了圈子裡非富即貴的孩子們。
小孩子的心思往往是最單純的。
但正因為單純,他們模仿起大人的惡毒來,才顯得更加殘忍,毫無顧忌。
那天下午,陽光十分刺眼。
在幼兒園的室外活動課上,一個平日裡就喜歡欺負人的小男孩,突然當著全班小朋友的面,指著宴晚的鼻子大聲嘲笑。
「你沒有媽媽。」
「你媽媽死了,我媽媽說的!」
男孩尖銳的聲音,狠狠地扎進了宴晚小小的世界裡。
宴晚當時就愣住了,眼眶瞬間憋得通紅,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從小就沒見過媽媽,可是爸爸明明說過,媽媽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媽媽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難道爸爸一直在騙她,難道媽媽真的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嗎。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淹沒了這個五歲的小女孩。
她不顧老師的阻攔,哭喊著跑出了教室,司機趕緊將她接回了家。
宴清剛好在家裡處理文件。
聽見樓下的動靜,他快步走下樓梯。
還沒站穩,宴晚就像一顆絕望的小炮彈,撲進了他的懷裡,嚎啕大哭。
「爸爸,他們說我媽媽死了!」
「不是真的對不對,你告訴我不是真的!」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蹭了宴清一身。那一聲聲帶著破音的質問,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宴清的胸口上,痛得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緩緩蹲下身子,用顫抖的雙手捧起女兒哭花了的小臉。
他看著那雙充滿了祈求,像極了尹蝶的眼睛,嘴唇劇烈地動了動。
他真的很想張口說一句「不是真的」。
哪怕再騙她一次也好。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答應過自己,對女兒不能撒謊。
尹蝶的智慧化作無形的法則,籠罩著她珍視的一切。
尹蝶若是還在,她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活在溫室的謊言裡。
宴清在這一刻,仿佛聽到了尹蝶隔著時空對他的告誡:
真相無論多痛,都比謊言有價值。
宴清深吸了一口氣,
將眼底的酸澀強壓下去。他用拇指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水,目光前所未有地堅定而溫柔。
「晚晚,別哭。」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媽媽確實不在了。」
「但她十分愛你,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這句話擊碎了宴晚心裡最後的幻想。
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悲慟的哭聲。
她死死地抓著宴清的襯衫,哭得渾身發抖,仿佛要把這五年積攢的所有關於母親的委屈,都在這一刻全部發泄出來。
「所以說,媽媽真的不在了,對不對?」
宴清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地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任由她的眼淚濕透自己的衣襟。
他知道,這是成長的陣痛,是她走向像她母親那樣堅韌獨立的第一步。
-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未能驅散深秋的寒意。
宴清準時出現在了那所貴族幼兒園的園長辦公室里。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沒有一絲褶皺的深黑色正裝,隨手拉開椅子坐下,臉上的表情冷得像是從冰窖里剛走出來。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園長在他對面如坐針氈,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連擦都不敢擦。
而那個惹事小男孩的父母也被緊急叫了過來,這對平日裡在圈子裡也算有頭有臉的林姓夫婦,此刻在宴清面前,嚇得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他們太清楚宴家在這座城市裡是什麼分量。
宴清只是十分平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如炬地看著那對父母,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的女兒在你們孩子那裡受到了傷害。」
「你們的孩子說她沒有媽媽,對她出言不遜,非常沒禮貌。」
「我不怪一個五歲的孩子,他不懂事。」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的寒光,直刺得那對夫婦冷汗直冒。
「但你們大人不懂嗎?」
「你們在家裡是怎麼說閒話的,你們是怎麼教孩子的。」
林家父母面如死灰,雙腿發軟,只能弓著腰連聲道歉,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從幼兒園出來後,宴清獨自坐在停在路邊的黑色邁巴赫里。
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疲憊地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川流不息的街道發呆。
過了一會兒,副駕駛的門被保鏢輕輕拉開了。
宴晚像一隻受驚的小貓一樣,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車。
她白嫩的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一雙像極了母親的眼睛此刻紅紅的,十分惹人憐愛。
她兩隻小手緊緊地捏著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巾,侷促地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
「爸爸。」
她軟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討好,十分小聲地說。
「我不哭了,你別生氣了。」
宴清偏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想要討好他的模樣,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仿佛被一隻手狠狠揪住。
他伸出結實的雙臂,一把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抱了過來,穩穩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爸爸沒有生氣,」他的聲音里滿是溫柔與堅定。
「爸爸只是不想讓任何人欺負你。」
宴晚吸了吸鼻子,仰起頭看著他:「那你明天還來送我上學嗎。」
「來。」
「那你以後都來嗎。」
「每天都來。」宴清毫不猶豫地承諾。
宴晚終於放下心來,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毛茸茸的小臉深深地埋進了父親寬闊溫暖的胸口。
晚上,夜色深沉如水。
宴清耐心地哄睡了宴晚,替她掖好被角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兒童房。
回到冰冷空曠的書房,他靠在老闆椅上,直接給助理打了一個電話。
「城東那個項目,林家是不是也在談?」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十分冷酷。
電話那頭的助理立刻回答。
「是的,宴總。」
「林家似乎對這個項目勢在必得。」
宴清沉默了幾秒鐘,隨後用最平淡的語氣,下達了最殘忍的判決:「告訴他們,宴家退出,讓他們做。」
助理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決定感到十分意外,急忙勸阻。
「宴總,那個項目的利潤非常可觀,而且我們……」
「我知道,」宴清冷冷地打斷了他。
「但我不想跟這家人有任何來往。」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在這個殘酷的商業叢林裡,讓出項目不是退讓,而是為了讓林家把所有身家都砸進去,然後再徹底斬斷他們的後路。
掛了電話之後,書房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宴清拉開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抽屜,從最深處拿出了那張他珍藏了五年的照片。
他用指腹貪婪地,十分輕柔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照片裡的尹蝶依然年輕美麗,站在山頂上,風吹起她如藻般的長髮,她回過頭,笑靨如花,眼底藏著讓世人沉淪的狡黠與聰慧。
狠心與絕情,是豪門最鋒利的鎧甲。聰明的女人懂得借力打力,用自己的柔情在男人心中種下不可磨滅的蠱。而真正深愛她的男人,會心甘情願地成為她手中那把永不生鏽的刀,替她蕩平這世間所有的惡意。
宴清終於活成了尹蝶生時期望的模樣,大權在握,護短且致命。
「你是不是一直在身邊陪著我呢?」
「你看到了嗎?」
宴清凝視著那張魂牽夢繞的臉,眼眶微熱,輕聲呢喃。
「我替女兒出了口氣,你看到的話,也會開心的吧?」
照片裡的人依然明媚地笑著,那雙彎彎的月牙眼仿佛閃爍著微光,像是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十分清楚地聽到了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