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學期的春天,連綿的陰雨讓整座城市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與沉悶。
宴氏集團頂層的豪華會議室里,氣氛同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場原本探討下半年戰略布局的董事會,硬生生地偏離了航向。
周曼玉雖然早就不在集團核心層直接持股,但她在這個圈子裡經營了半輩子。
董事會裡坐著好幾位跟她交情匪淺的老股東。這些老狐狸平時在商言商,今天卻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開始用一種看似關心,實則步步緊逼的口吻,將宴清的個人婚姻問題,堂而皇之地搬到了公司事務的談判桌上。
「宴總啊,你今年也年過不惑了。」
「這男人拼事業固然重要,但家庭可是穩固大後方的基石。」
一個滿頭銀髮的董事端著保溫杯,語重心長地說。
「咱們宴氏這麼大的盤子,家族裡總需要一個能撐得住場面的女主人。」
「是啊,宴總。」
另一位股東立刻附和,話里話外透著敲打。
「未來傳承的問題,外界一直很關注。」
「你單身這麼多年,雖然潔身自好,但在那些講究傳統老派的合作方眼裡,總覺得咱們宴家的根基不夠安穩,這對咱們集團的股價可是有隱患的。」
宴清坐在主位上,一身冷厲的黑色西裝,全程面無表情。
他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這些道貌岸然的臉,手指在昂貴的紅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著。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辯駁,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他們唱完這齣戲。
直到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宴清回到自己的總裁辦公室,才猛地將手裡的文件重重地摔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
文件散落一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權力的遊戲裡,哪怕是婚姻和感情,也不過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稱量的籌碼。
在利益面前,沒有什麼是不能被擺上桌面的。
這些所謂的老臣,不過是看準了宴清孤身一人,想趁機往他的後院安插一枚聽話的棋子,以此來制衡他日益集中的權力。
當天晚上,窗外的夜雨下得更大了。
宴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桌上的私人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是周曼玉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周曼玉的語氣明顯比上一次在家裡家宴時強硬了許多,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算計。
「宴清,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跟你說句實話吧。」
周曼玉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十分刺耳。
「趙家那個女兒,今年二十八歲,剛從國外名校畢業回來。」
「家世好,長相好,脾氣更是圈子裡出了名的溫順。」
「人家女方願意自降身段跟你見一面,已經算是給足了我們宴家面子了。」
「你就去見一見,又不是拿刀逼著你立刻娶她。」
宴清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薄唇吐出兩個毫無溫度的字。
「不見。」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周曼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豪門當家主母的狠辣。
「你不見,那城西那個開發項目,董事會那邊的票,我可就不敢保證能順利通過了。」
宴清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城西那個百億級別的項目,他帶著核心團隊沒日沒夜地熬了整整半年,喝了無數次大酒,才終於拿下關鍵的批文。
這是宴氏集團今年最重要,也是利潤最豐厚的戰略布局。如果他因為拒接一場荒唐的相親,就把這個項目搞黃了,底下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十幾年的兄弟們怎麼辦。
「媽。」
宴清的呼吸微微一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為了逼我相親,用公司的心血來壓我。」
「我是在幫你。」周曼玉毫不退讓,語氣里充滿了上位者的理所當然。
「見一面,就只要求你見這一面。」
「如果不合適就算了,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
「但如果你連見都不見,一點餘地都不留,那我只能覺得,你是在拿你自己的人生,拿整個家族的利益在跟我賭氣。」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
宴清靜靜地站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模糊的霓虹燈,沉默了很久,很久。
豪門裡的親情,往往夾雜著最冰冷,最理智的算計。
當你有了軟肋,或者當你需要背負起他人的命運時,至親之人往往是第一個拿刀對準它的人。
周曼玉這一步棋走得十分精準,她知道宴清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絕不會讓跟著他打拼的團隊寒心。
周末,宴晚從學校回到了家。
雖然只有十九歲,但她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經爐火純青。
一進門,她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宴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可是過了整整半個小時,那一頁紙都沒有翻動過一次。
宴晚放下背包,走到沙發旁,十分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
她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拐彎抹角地試探,而是盯著父親緊鎖的眉頭,直截了當地問。
「奶奶又催你了?」
宴清被女兒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他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合上手中的文件,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宴晚目光清明地看著他,仿佛已經洞悉了一切。
看著女兒那雙酷似尹蝶的眼睛,宴清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尹蝶當年對他說過的話。
那個聰慧的女人曾經靠在他懷裡,一邊幫他揉著太陽穴,一邊輕聲嘆息。
「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要強了,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一個人死死扛著。」
宴清原本不想把這些豪門裡的骯髒算計和自己的無奈說給女兒聽,怕髒了她的耳朵。
但他忽然發現,在這個諾大而冰冷的世界上,能夠讓他卸下所有防備,說幾句真話的人,竟然只剩下眼前這個他親手帶大的女孩了。
「見一面,」宴清自嘲地牽了牽嘴角,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妥協與無奈,「就當是為了項目,去完成任務。」
宴晚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幾秒鐘。
她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指責父親的妥協,而是十分懂事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宴清下意識地拒絕,這種逢場作戲的場合,他不想讓女兒摻和進來。
「用的。」
宴晚偏過頭,看著父親那張略顯憔悴的臉,忽然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萬一那個女的長得不好看,或者說話很無聊,我還能藉口學校有急事,幫你找個藉口一起溜走。」
原本心情沉重到極點的宴清,被女兒這句充滿維護與狡黠的話逗得愣了一下。
隨後,他那緊繃了許多天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十分寵溺地揉了揉宴晚烏黑柔軟的頭髮。
宴晚故意歪著腦袋躲開他的手,假裝嫌棄地「嘖」了一聲,還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劉海。
可是,她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裡,滿滿的,全是不加掩飾的「我永遠站你這邊」的堅定。
在那一刻,宴清忽然覺得,哪怕前面的路再難走,哪怕周圍全都是算計與逼迫,只要有這個女兒在身邊,他就能一直無堅不摧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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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約在市中心一家十分安靜的高檔西餐廳。
宴清提前了五分鐘到達。
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來,但既然為了集團的項目答應了周曼玉,他就做好了赴約的準備。
骨子裡的教養讓他絕對不會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子不禮貌,那不關人家的事,她也不過是另一個被家裡安排來見一面的,無可奈何的年輕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候,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尹蝶知道他此刻正西裝革履地坐在這裡跟別人相親,大概會挑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狡黠地說,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人家比我好看多少。
想到那個鮮活的畫面,宴清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但很快,那抹苦澀的笑容就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一點點淡了下去,只剩下眼底無盡的荒涼。
真正有手段的女人,哪怕肉體已經消亡,她的靈魂也會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男人的餘生。
尹蝶的離開,沒有讓宴清重獲自由,反而讓他在思念的深淵裡,畫地為牢。
沒過多久,那個女孩來了。
她叫趙予曦,二十八歲,穿著一條質地十分柔軟的淺米色連衣裙。
她笑起來很甜,眼神乾淨明澈,舉手投足間,看起來確實是那種家境優渥,教養極好,自身也十分有能力的大家閨秀。
她走到座位前,坐下來的時候禮貌而克制地叫了一聲。
「宴先生。」
點菜的時候,她十分自然地把菜單先遞給了他,說話時的語氣溫柔卻毫不諂媚,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得體。
宴清靜靜地看著她的臉,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心裡更激不起一絲漣漪。
不是說眼前的趙予曦不優秀,不夠美,而是他心裡那座城,早就已經住進了一個人。
那個人霸道地把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連一絲一毫的縫隙都沒有留下,別人再怎麼好,也永遠搬不進來。
但趙予曦看他的眼神,卻和別人不一樣。
來之前,她看過他的詳細資料。
宴家獨子,手握重權,年輕的時候喪妻,此後再未續弦,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地把女兒拉扯大。
在商場上,他雷厲風行,手段狠辣,可私生活卻乾淨得近乎苦行僧。
她聽著長輩們嘆息著說起他的故事,心裡浮起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畏懼,而是,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好孤獨。
所以,當侍應生倒好紅酒退下後,宴清看著她,平淡地問出那句,你為什麼要來,的時候,趙予曦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十分認真地回答了他。
「因為我聽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聽到這句話,宴清微微愣了一下。
「你妻子走了這麼多年,你沒有再娶,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這年頭,身居高位還能做到這個地步的男人,至少說明你重情重義。」
趙予曦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坦蕩。
「我覺得這樣的男人,值得我親自來見一面。」
在利益交織的豪門圈子裡,專一和深情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聰明的女人懂得透過財富的光環,去審視一個男人的內核。
趙予曦看懂了宴清的底線與人品,只可惜,她來晚了整整十九年。
那頓相親的晚飯,吃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席間聊的都是一些十分普通的社交話題,關於工作,生活,讀書,還有旅行。
宴清全程表現得客氣而有禮,有問必答,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主動的探尋。
吃完飯,宴清十分紳士地買了單,一路送趙予曦走到餐廳外的路邊,幫她拉開車門。
夜風帶著初春的微涼。
趙予曦坐進車裡,降下車窗,看著站在路邊那個挺拔卻孤寂的男人,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宴先生,你是不是心裡還有人?」
宴清低頭看著她,目光坦然,沒有任何隱瞞和否認。
「是。」
「是她,你去世的妻子?」
「嗯。」
聽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趙予曦輕輕點了點頭。
她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世俗女子被拒絕後的惱怒或失望的表情。
她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以後如果有一天你想出來坐坐,隨時可以找我。」
然後,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了夜色中。
宴清獨自站在路邊,看著遠去的紅色車尾燈,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子比他想像的要通透得多。
她沒有死纏爛打,沒有上演那種試圖感動自己,拯救別人的戲碼,只是坦坦蕩蕩地來見了一面,確認了一些事情,然後體面地轉身離開。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抱歉。
這句抱歉,是對趙予曦說的,因為他浪費了她的時間。
同時,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宴清回到宴家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
客廳里的水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宴晚還沒有睡,正抱著一個抱枕坐在沙發上等他。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兩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水。
看到父親推門進來,宴晚立刻坐直了身體。
她那雙像極了尹蝶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宴清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問。
「還行。」
宴清一邊換鞋一邊回答。
「你這話的意思,就是沒戲。」
宴晚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
宴清脫下剪裁考究的外套遞給傭人,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平靜地說。
「人家姑娘挺好的,是我不合適。」
宴晚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收起了臉上的玩笑,語氣十分認真地說了一句。
「爸,你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你心裡有媽媽,這就夠了。」
宴清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那張明媚又堅定的臉,然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