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相親之後,宴清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他依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照樣每天按時去公司坐鎮,照樣在每個周末推掉所有應酬陪宴晚吃飯,也照樣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坐在冰冷的書房裡,長久地凝視著尹蝶的照片。
趙予曦偶爾會發來幾條微信消息。
都是些十分普通且妥帖的問候。
比如節日快樂,天冷了記得加件衣服,或者提一句最近新上映的某部電影口碑不錯。
宴清回了。
用詞禮貌,簡短,適可而止,絕不越界半分。
趙予曦是個十分聰慧通透的女人,她似乎也明白那份得體回復背後不可逾越的鴻溝,於是她沒有再提過第二次見面的事。
成年人之間的體面,往往就在於這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知難而退。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宴晚放學推開家門,看到宴清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愣。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寂寥的剪影。
他的手裡正捏著一張微微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不對,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加一張黑白的B超圖。
那是尹蝶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拍的。
照片裡的她,哪怕未施粉黛也美得驚心動魄。
她手裡舉著那張B超單,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眉梢全是初為人母的溫柔。
而年輕時的宴清就站在她旁邊,微微低著頭,滿眼寵溺地看著那張模糊不清的小照片,嘴角高高地彎起。
宴晚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視線落在照片上,輕聲問。
「我那時候就這么小嗎?」
「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小。」
宴清回過神,將照片遞到女兒手裡,聲音溫和。
「你媽那時候天天對著這個圖說話,說,寶寶你要乖一點,別讓你媽媽太辛苦。」
宴晚雙手接過那張承載著厚重歲月的照片,看著上面那個隱隱約約的,小小的人形輪廓,忽然間,鼻子控制不住地一陣發酸。
「爸,」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宴清。
「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媽媽,對嗎?」
「一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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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清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平靜。
宴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還給他,低著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做了一件從小到大幾乎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把纖細的手臂伸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宴清的胳膊。
「爸爸。」
她把頭靠在宴清寬厚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你有一天覺得太累了,想去找媽媽了,我不會攔你。」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宴清的身體僵住了。
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沒動。
客廳里十分安靜,安靜到他覺得自己可以清晰地聽到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
他一直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個深埋心底的念頭。
他原本打算,等女兒長大了,等女兒嫁人了,等女兒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人能替他護著她了,他就可以徹底沒有牽掛了。
他以為自己在這個世上偽裝得天衣無縫,把那個赴死的倒計時藏得十分好。
但原來,女兒什麼都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最高級的懂得,從來不是一味地自私挽留,而是我明白你靈魂深處那場漫長無期的凌遲,並且願意忍痛給你成全。
宴晚完美地繼承了尹蝶洞悉人性的聰慧,她用最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戳破了父親心底隱秘了十九年的生死結。
那天晚上,宴清在書房裡待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批閱堆積如山的文件,也沒有用烈酒來麻痹自己。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腦海里只在反反覆覆地想一件事情。
尹蝶走的時候,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留下了一個剛剛出生的,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孩子。
而他獨自把這個孩子一點點拉扯大,養到了會抱著他的胳膊,心疼地說出「我不會攔你」的年紀。
他終於做完了尹蝶留給他的,這輩子最難的一道題。
答案已經寫好了,交出了答卷。
可是,在這無邊的夜色里,他忽然發現,他好像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急迫了。
不是因為對死亡的畏懼,而是每當看著女兒那張越來越像尹蝶的臉龐,他忽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他不是捨不得繼續苟活在這個沒有尹蝶的人間,他是捨不得女兒那明媚的笑容,捨不得她喊「爸爸」時那個微微上揚的,帶著依賴的尾音,捨不得錯過她未來人生中那些必定會閃閃發光的時刻。
宴清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今夜的月光如水,溫柔地傾瀉在大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變得十分柔和。
「蝶蝶。」他輕聲開口,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深情。
「我們的女兒長大了,長得比我們都要好。」
「她聰明,懂事,心軟,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說破。」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帶著歉意的笑意。
「你再等我幾年。」
夜風順著窗戶的縫隙悄悄吹進來,涼涼的,拂過他的臉頰,就像是某個人在虛空中,給了他一個十分溫柔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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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晚談戀愛了。
對方是她在大學社團里認識的一個男生,名叫程嶼。他比宴晚大一屆,是學建築設計的,個子高高的,笑起來十分乾淨,像初夏早晨透進窗欞的第一縷陽光。
宴晚第一次帶他來見宴清。
一向從容自信的她,竟然在別墅門口緊張地揪了好幾下自己的衣角。
宴清坐在客廳寬大的真皮沙發上,目光不動聲色地看著那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程嶼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襯衫,手裡拎著一袋新鮮的水果,進門的時候規規矩矩地彎腰換了拖鞋。
他抬起頭,迎上宴清帶著審視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禮貌地叫了一聲。
「叔叔好。」
宴清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詳了程嶼幾秒,長相端正,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更讓宴清注意的是,當程嶼站在宴晚旁邊的時候,他的身體會下意識地往她身前擋半步,那是一個本能地想要將她護在身後的姿態。
那個動作很小,但宴清看得清清楚楚。
聰明的女人在挑選伴侶時,看的從來不是對方嘴上說了多少甜言蜜語,而是要在細枝末節中,審視他潛意識裡的擔當。
一個在上位者威壓下依然本能護著你的男人,才值得你交付信任。
「坐吧。」
宴清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那頓飯吃了足足兩個小時。
宴清的話並不多,但每一個拋出的問題都精準地切中要害。
學業,家庭,將來的打算,對生活的看法。
面對這位商場大佬的盤問,程嶼回答得不慌不忙。
該說的說得清清楚楚,不該說的一分也不賣弄。
偶爾被問得緊了,他也只是坦然地笑一下,溫和卻堅定地說。
「我還在學,但我會十分努力。」
宴晚在旁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只能低頭默默扒飯,偶爾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觀察宴清的表情。
飯局接近尾聲,宴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看著程嶼,深邃的眼底聚起一絲不容置疑的凌厲,沉聲說了一句。
「我女兒從小沒有媽媽,我一個人帶著她長大,捨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
「你要是讓她難過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聽到這句話,程嶼也放下了筷子。
他挺直了背脊,坐直身子,認認真真地看著宴清的眼睛。
「叔叔,我不會讓晚晚難過的。」
「說話要算話。」
「算話。」
宴清靜靜地看著他,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鐘。
隨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軟糯的紅燒肉,穩穩地放進了宴晚的碗裡。
「吃飯吧,」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菜都涼了。」
宴晚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程嶼走後,別墅里恢復了安靜。
宴晚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試探性地問正在看手機的宴清。
「爸,你覺得他怎麼樣?」
宴清靠在沙發靠背上,頭都沒抬。
「還行。」
「什麼叫還行?」宴晚有些急了。
「就是沒有明顯缺點的意思。」
「那優點呢?」
宴清放下手機,偏過頭看了女兒一眼,深邃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你的眼神,是認真的?」
宴晚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趕緊把抱枕往臉上一遮,悶悶地說了一句。
「爸,你太直白了。」
宴清輕笑了一聲,沒有繼續打趣她。
他起身去廚房倒水,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傻笑的女兒,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冷硬了許多年的地方,變得十分輕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帶尹蝶見父母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侷促地坐在椅子上,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時不時偷偷看尹蝶的表情,生怕家人說出一句「我們家不喜歡你」。
歲月流轉,如今坐在那裡接受審視的,換成了他的女兒。
當天深夜,宴清獨自坐在書房裡,給尹蝶寫了很長的一段話。
不是發在無人回應的微信里,而是鄭重地寫在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
這些年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有什麼想跟尹蝶說的話,就一筆一划地寫在那個本子上,等攢得多了,就翻出來看一看。
他握著鋼筆,寫道:
「咱們的女兒談戀愛了。那個男孩子還不錯,長得乾淨,做事說話都很靠譜。」
「最重要的是,他看晚晚的眼神,跟你當年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替你考驗了一下,他沒退縮,我大概能放心了。」
「你如果在,肯定比我還會挑毛病,但你肯定也會十分喜歡他的,因為他讓你女兒笑了。」
寫完最後一行字,宴清合上本子,將它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
那個抽屜的最深處,還靜靜地躺著另一本泛黃的日記,那是尹蝶懷孕時親筆寫的日記。
兩本厚厚的筆記本並排放在一起,就像是兩個隔著生與死的人,在進行著一場漫長而深情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