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香港,有些涼。
半山的宅子裡,暖氣開得足,但落地窗外能看見山腰的樹梢在晨風裡晃,有幾棵紫荊的葉子邊角開始卷了,帶了一點黃。
沈霽珒的行李箱立在玄關,黑色的硬殼箱,旁邊是尹蝶那隻白色的。
兩隻箱子並排靠在牆邊,像一對默契的人。
客廳里鬧哄哄的。
延策站在門口,穿著校服,背挺得筆直。
他七歲了,個子抽高了一截,眉眼越來越像沈霽珒,但嘴角的弧度像尹蝶,笑起來彎彎的。
"爸爸,"他仰頭看著沈霽珒,聲音清清楚楚的。
"你照顧好媽媽。"
沈霽珒蹲下來,伸手整了整他校服的領口。
"好。你在家裡照顧好弟弟和妹妹。聽奶奶的話。"
"我知道。"
延策點了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爸爸你放心,我看著他們。"
知衍坐在樓梯的第三級台階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捏著一輛小汽車,在地上來回推。
他頭也沒抬,但聲音小小的:"爸爸,給我帶個禮物回來。"
"帶什麼?"
"都可以。"他頓了一下。
"爸爸買的我都喜歡。"
尹蝶走過來,彎腰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知衍縮了縮脖子,咯咯笑了起來。
司窈是最難搞的一個。
她穿著粉色的小棉襖,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顆糯米糰子。
她兩隻手攥著尹蝶大衣的下擺,小臉埋在布料里,悶聲悶氣地說話。
"媽媽不要走,窈窈捨不得媽媽走。"
"窈窈,媽媽跟爸爸出去旅行,很快就回來。"
"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是多久?"
尹蝶蹲下來,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
司窈的眼睛紅了一圈,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在發抖,但硬是沒有哭出來。
"睡三十個覺,媽媽就回來了。"
"三十個太多了。"
司窈嘟著嘴,小手攥得更緊了。
徐清如從客廳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挽在腦後,精神很好。
她在司窈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窈窈,奶奶在,哥哥也在,好不好?"
司窈抬頭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延策,延策沖她點了點頭。
"哥哥會陪你的,"
延策說,語氣認真得像一個大人。
"奶奶也會陪你。爸爸媽媽出去旅行,跟爸爸媽媽出去旅行不一樣。"
司窈想了想,鬆開了尹蝶的大衣,但伸出兩隻手。
"窈窈乖,媽媽抱一下。"
尹蝶把她抱起來,司窈的小胳膊摟著媽媽的脖子,小臉貼在她的頸窩裡,軟軟的,暖暖的。
尹蝶抱了一會兒,親了親她的臉頰,把她遞給了徐清如。
沈霽珒一手摸了摸延策的頭,一手拍了拍知衍的肩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孩子站在客廳里,延策在最前面,腰板挺直,知衍在旁邊,手裡還捏著小汽車,司窈被奶奶抱著,小臉趴在奶奶的肩膀上,眼睛一直跟著他們。
"出發了。"沈霽珒說。
"啟程。"尹蝶轉身,拉開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聽見司窈在身後喊了一聲。
"媽媽早點回來!"
她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
車到機場的時候,停機坪上那架灣流G650ER已經預熱好了。
十二月的香港不算冷,但天陰著,風從跑道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涼意。
尹蝶裹著一件長款的黑色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整個人縮在衣服里。
沈霽珒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頂,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他們登上飛機的時候,機艙里已經暖好了。空乘接過他們的外套,兩杯熱茶已經放在了小桌上。
尹蝶坐進真皮座椅里,把腳蜷上來,裹著毯子,看著窗外的停機坪。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香港的城市在舷窗外迅速縮小,那些高樓變成了積木。
維多利亞港變成了一條窄窄的藍色綢帶,然後一切都隱進了雲層里。
尹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轉頭看沈霽珒。
他正翻著一本飛行雜誌,但眼睛沒在字上,在看她。
"看什麼?"
"看我老婆。"
"看了三十年了還沒看夠?"
"沒看夠。"
尹蝶笑了,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
"蜜月旅行一個月,"
"就我們兩個。"
"只有開心和快樂,沒有任何人打擾。"
飛機鑽出雲層,陽光湧進來,把整個機艙照得透亮。
尹蝶眯了眯眼,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彎著。
窗外是萬里無雲的晴空,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