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香港,天還帶著冬末的涼意,但陽光已經暖了。
沈霽珒的車停在啟元科技樓下的時候,剛好下午五點半。
他今天從維遠控股中環總部過來,二十分鐘的車程,在后座上處理了兩封郵件,簽了一份電子文件,還跟林知序通了一個電話,確認了下周杜拜酒店項目的二期注資時間線。
掛了電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啟元科技的辦公室在中環的一棟寫字樓的二十八層,玻璃幕牆在下午的陽光里泛著冷藍色的光。
樓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流開始涌動,紅綠燈一變,人就像退潮一樣嘩地往對面走。
他給尹蝶發了條消息:到了。
尹蝶很快就下來了。
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絲綢襯衫,黑色西裝褲,腳上踩著一雙低跟的單鞋。
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沒有化妝,但皮膚白得透光,素顏站在寫字樓的旋轉門裡面,比那扇門還亮眼。
她拉開后座車門坐進來的時候,沈霽珒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那種混合了洗衣液淡香和皮膚本身溫度的氣味,乾淨的,暖的,像剛從烘乾機里取出來的毛巾。
"今天怎麼樣?"他問。
"開了三個會,"
她繫上安全帶,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一個產品評審,一個投資人的季度匯報,一個團隊建設方案。"
"團隊建設?"
"新招了一批工程師,需要磨合。"
"我安排了下周末的團建,去西貢的民宿,兩天一夜。"
"你去嗎?"
"當然去。CEO不去團建,那叫什麼團建。"
沈霽珒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看著她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的側臉,陽光從車窗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鼻樑和嘴唇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忽然發現,她的皮膚狀態比他好太多了。
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是從內透出來的,均勻的,帶著光澤的。
蜜月曬出來的小麥色早已經白回來了,但不是從前那種養在室內的蒼白了,是一種帶著底氣的、健康的白,像一塊被水磨過的玉,溫潤,通透。
車啟動了,匯入了中環的車流。
尹蝶沒有睜眼,但忽然開口。
"老公。"
"嗯。"沈霽珒柔聲應道。
"今天晚上生日會,我穿什麼?"
"你不是讓造型團隊準備了嗎?"
"準備是準備了,但我忽然不確定那件香檳色的裙子合不合適。"
"今天媒體很多,我怕穿得太亮了喧賓奪主,穿得太素了又顯得不重視。"
沈霽珒無奈的笑了笑,"不用糾結,你穿什麼都好看。"
"你每次都說這句話。"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她睜開眼,側頭看了沈霽珒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看了沈霽珒的頭髮。
沈霽珒這段時間太忙了。
維遠控股剛結束了一輪東南亞通訊板塊的重組,又趕上杜拜酒店項目的二期注資,加上集團內部幾個核心管理崗位的人事調整,他過去三周幾乎沒在凌晨一點之前回過家。
頭髮長了一截,前額的碎發蓋住了眉骨,兩邊的頭髮也有些蓬亂,後頸的頭髮長了,從襯衫領口裡面露出來,有些毛糙。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利落,但這段過長的頭髮把他的五官壓住了,像一扇沒有擦乾淨的窗。
尹蝶看了兩秒,然後坐直了。
"老公。"
"嗯?"
"你頭髮長了。"
他伸手摸了摸前額:"是嗎?"
"很長了。你今天可是維遠控股的董事長,三個孩子的父親,香港多少媒體盯著今晚的生日會。"
"你這個樣子上去拍照,明天出街的標題就是'千億帝國掌門人髮際線堪憂'。"
沈霽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那麼誇張?"
"比那還誇張。"
她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舉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確實有些狼狽,碎發遮了半張臉,像是連續加班三周的人。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大概上周四。"
"上周四你就沒照過鏡子?"
尹蝶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笑意也帶著嗔怪。
她往前座的司機拍了拍座椅靠背。
"師傅,先去一趟中環那邊的手工理髮店,安蘭街那家,找Kevin。"
"好的,尹太。"
沈霽珒轉頭看她:"你還認得哪家理髮店?"
"我認得你不認得,"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開始查Kevin今天的預約情況。
"上個月剪頭髮是被楊思琳安排的,今天我安排。"
"你安排我放心。"
尹蝶撥了一個電話,跟Kevin確認了時間,說大約二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她靠回椅背上,沈霽珒側頭看著他。
"老婆,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很幸福。"
尹蝶笑了笑。
沈霽珒繼續道,"有一個老婆,會幫我安排理髮店,會幫我盯著頭髮有沒有長,會幫我確認今天該穿什麼。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男人有這種待遇?"
他想了想。
"我真的很幸福。"
沈霽珒笑了一聲。沈維遠一輩子的事業做到了巔峰,徐清如被他折磨瘋了,後來的顏絲琪更不用提。
他在妻子身上得到的,大約只有家族聯姻的棋子和一個維持體面的擺設。
尹蝶附和道:"確實很幸福,"
沈霽珒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認真的誠懇,"有老婆幫我安排好一切,回家有孩子叫我爸爸。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客套話,是真話。"
尹蝶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前額的碎發往上撥了一下。
"行了,別煽情了。"
"到了理髮店先把你收拾利索了再說。"
Kevin的店在中環安蘭街的一棟舊唐樓二樓,門面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
全黑色的極簡裝修,一面牆是落地鏡,另一面牆掛滿了各種剪刀和梳子,像一排手術器械。
燈光是暖白色的,打在人臉上沒有死角。
Kevin本名叫關嘉偉,四十出頭,香港最好的男士髮型師之一。
他給沈霽珒剪了三年的頭髮,每次都是楊思琳預約好了送過來,但今天尹蝶親自來了。
"沈太,"他叫尹蝶。
"今天一起過來?"
"我來監督,"尹蝶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翹著腿。
"他最近太忙了,頭髮都沒注意。你幫他收拾一下,今天是他孩子七歲生日會,晚上要拍照的。"
Kevin讓沈霽珒坐到鏡子前面,圍上了黑色的圍布。
他撥了撥沈霽珒的頭髮,捏了捏兩側的發質,看了看前額的髮際線,然後點點頭。
"長度確實該修了。"
"兩側太厚了,壓住了顴骨。前面要稍微短一點,把眉骨露出來。後面收一下,別那麼毛。"
尹蝶思考了片刻,"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