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禾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臉。
"蝶蝶。"她聲音啞啞的。
"我控制不住。我知道你說的都對,但我一看她那張臉……"
"就覺得什麼都不是真的了。"
"那是激素原因。"
尹蝶說,聲音十分篤定。
"你的理智知道答案,是你的身體在跟你作對。"
"懷孕的時候激素會放大所有的不安全感,你不是第一次因為激素哭了,對不對?"
許清禾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所以這不是你的判斷,是你身體在騙你。"
"你的判斷力是你最好的東西,別讓激素把它蓋住了。"
許清禾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站起來。
尹蝶扶著她,兩個人站在花圃邊上,山茶花在冷風裡輕輕搖著。
"蝶蝶。"她說,聲音穩了一些。
"謝謝你。"
"謝什麼,"尹蝶幫她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
"你是我閨蜜,我不護著你護著誰。而且,"她笑了一下。
"剛才我已經跟蘇小姐說了,希望作為前任,雖然是世家親戚的關係,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她沒有意見,很識趣。"
許清禾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跟她說的?"
"剛才在客廳里,我側身擋她那一下。她要走過來跟你打招呼,我跟她說了一句。"
"她聽懂了,沒說什麼。"
"她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再說了,她也有自己的家庭,沒必要趟這趟渾水。"
許清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里有釋然,也有自嘲。
"我剛才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了。"
"你沒有小題大做,"尹蝶搖頭。
"你只是被嚇了一下。任何人在你的位置上都會被嚇一下。但你現在已經想清楚了,這就夠了。"
她們回到客廳的時候,蘇家已經準備告辭了。
蘇晚寧跟林裴野說了幾句客氣話,大意是新年好,祝事業順利,祝家庭美滿。
她說"祝家庭美滿"的時候目光十分自然,沒有多看林裴野一眼,禮數周到,分寸得當。
林裴野送他們到門口,回來的時候看見許清禾坐在沙發上,眼睛有些紅,但臉上掛著笑,正在跟尹蝶說話。
他走過去,在許清禾身邊坐下,看了看她的臉。
"哭過了?"
許清禾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怎麼知道?"
"你的眼角。"他伸手碰了碰她的眼尾,指腹感受到了一點微微的腫。
"腫了。"
許清禾的眼睛又紅了。
林裴野沒有問她為什麼哭。
他大約猜到了。
蘇晚寧來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許清禾的反應,那種微妙的繃緊,他不可能看不出來。
他也沒有解釋蘇晚寧的事。
因為不需要解釋。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早就成了一層結了痂的舊疤,不疼了,也不癢了,只是偶爾被什麼東西碰一下,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傷口。
他只是伸出手臂,把許清禾攬進了懷裡。
"你都是當媽媽的人了,"
他低頭說,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帶著一種不擅言辭的人才會有的笨拙的溫柔。
"不是小孩子了,還是這樣哭哭鬧鬧的怎麼行。"
許清禾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沒有哭鬧。"
"你眼角都腫了。"
"那是激素。"
"激素也賴我,"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像在哄一個孩子。
"你要是沒有懷我的孩子,激素也不會這麼鬧你。"
許清禾噗嗤笑了出來:"邏輯確實沒錯。"
兩個人笑了一陣,笑聲悶在一起,貼著彼此的胸腔震動。
笑完了,許清禾安靜下來。她的臉貼著林裴野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沉穩的,有力的,跟肚子裡的那個小傢伙的踢截然不同。
一個是已經走完了風雨的人的安定,一個是還沒來到這個世界的人的急切。
"小野。"
"嗯。"
"但我還是沒有安全感。"
林裴野沉默了一秒。他的手還停在她背上,沒有動。窗外是冬天的下午,陽光從花園那面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發亮。
"老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我這一生只愛你一個人。"
許清禾的眼淚又掉了。
但這次不是難過的淚。
"好了,"她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帶著鼻音和笑意。
"哄好了。"
許清禾抬起頭來看他,一張線條分明的臉,如今已經會說嚴肅的情話。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兩年前他們在半島酒店交換戒指時的那個笑。
許清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海,沒有山,沒有建築的光影和空間的邏輯,只有她。只有一個叫許清禾的女人,和一個叫林裴野的男人,和一個還沒出生的小傢伙,和一段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的、乾乾淨淨的感情。
那天晚上回到半山的家,尹蝶在臥室里換衣服的時候,沈霽珒從書房過來,靠在門框上看她。
"今天辛苦了。"
"什麼辛苦?"
"幫清禾處理蘇晚寧的事。"
尹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林裴野給我發了消息,說謝謝你。"
"他謝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大事。"
"你攔了人,又哄了人,又把道理掰碎了餵給她,還不算大事?"
尹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今天最關鍵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我攔了蘇晚寧,也不是我跟清禾說的那些道理。最關鍵的是林裴野對她的態度。"
"確實。"林裴野和許清禾的感情,是沈霽珒看著的。
沈霽珒看了她一會兒,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你呢?"他問。
"我什麼?"
"那你覺得我對你怎麼樣?"
尹蝶在他懷裡笑了,笑聲悶在他的胸口。
"我們之間一直都沒有什麼很嚴重的矛盾。"
"而且,我不會遇到這種事。"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前女友。"
沈霽珒笑了一下,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對,我沒有。"
窗外是香港的夜色,萬家燈火,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倒映著碎金一樣的光。
遠處有船在慢慢移動,燈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很近,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