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走親戚。
林家是香港的老世家,根基雖不如沈家那麼龐大,但在建築和地產領域也是響噹噹的。
林裴野的父親林承業在世的時候,跟幾戶世家走得近,每年春節互相走動是多年的慣例。
林承業過世後,這些走動少了,但有幾家老交情還在,逢年過節還是會上門。
年初三這天,來走訪的是蘇家。
蘇家做的是航運和物流,規模不小,跟林家是三代以上的交情。
蘇家的當家人蘇伯衡跟林承業是同輩人,帶著太太和女兒上門來拜年。
林裴野在客廳里接待的。
許清禾挺著六個多月的肚子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尹蝶也在,是來陪她的。
門開了,蘇伯衡先進來,身後跟著蘇太太和一個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走進來的時候,許清禾的手在沙發扶手上緊了一下。
她看見了一個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孔。
不是一模一樣,遠沒有那麼誇張。
但那種相似是藏不住的。
一樣的鵝蛋臉型,一樣的眉眼間距,一樣偏長的眼尾,一樣薄薄的嘴唇。
甚至連氣質都有幾分像,都是那種乾淨利落的、不濃妝艷抹的清秀。
許清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蘇晚寧。
林裴野的前女友。
這個名字許清禾是知道的。
林裴野在跟她在一起之前,跟她交代過這段過去。
許清禾知道蘇晚寧已經結婚,她不是那種會糾結前任的人。
但她不知道蘇晚寧長什麼樣。
林裴野給她的信息里沒有任何關於外貌的描述,許清禾也沒有去搜過。
她覺得沒必要,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前任的長相對她來說不重要。
但此刻,當蘇晚寧活生生地走進客廳,跟她面對面坐著的時候,那個不重要忽然變得十分重要了。
因為她們長得太像了。
許清禾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跟蘇伯衡和蘇太太打了招呼,跟蘇晚寧點頭致意。
蘇晚寧也沖她笑了笑,笑容禮貌而疏離,是那種世家長大的女孩子才有的分寸感。
然後許清禾就安靜了。
她坐在那裡,聽著林裴野跟蘇伯衡聊天,聊航運行情,聊建築市場,聊兩家的近況。
她的眼睛在蘇晚寧身上來來回回地掃,每看一次,那種相似就多確認一分。
眉形,眼尾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甚至坐姿都有幾分像,都是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蓋上,不東張西望。
她忽然覺得胃裡翻了一下,不是孕吐的那種翻,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感覺。
"清禾?"
尹蝶在旁邊低聲說。
"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沒事。"她笑了一下。
"可能坐久了,腰有點酸。"
尹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蘇晚寧。
她也注意到了那種相似。
蘇晚寧的目光也落在許清禾身上了。
她看了幾眼,目光里閃過一絲微妙的波動。
她顯然也注意到了那種相似,但她比許清禾更沉得住,臉上什麼也沒露。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移開,看窗外的花園。
過了一會兒,蘇晚寧站起來,往許清禾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的意圖很清楚,是想過來打個招呼。
世家的禮數,來拜年總是要跟主人家的太太寒暄幾句的,何況她跟林裴野是舊識,跟許清禾打一聲招呼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許清禾看見她站起來,看見她朝自己走過來。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手心出汗,胃裡又開始翻湧。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然後尹蝶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恰好要去倒杯水,恰好走到蘇晚寧和許清禾中間的位置。
她擋了一下,不是粗暴地擋,而是一種十分巧妙的、天衣無縫的側身。
"蘇小姐,"
尹蝶笑著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十分清晰。
"好久不見。你是來給裴野拜年的吧?"
"裴野在那邊跟蘇先生聊天呢,要不要過去?"
蘇晚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尹蝶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瞭然。
她明白了。
尹蝶是在攔她。
"好,"蘇晚寧笑了一下,笑容依然得體。
"我去跟裴野打個招呼。"
她轉向了客廳另一邊。
尹蝶在她身後鬆了一口氣,然後走回許清禾身邊。
許清禾的臉色已經白了一層,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
"清禾,"尹蝶彎腰,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是不是想去看一下花園?外面空氣好。"
許清禾沒有說話,但她站了起來。
她的腿有些軟,但站住了。
尹蝶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從側門走了出去,到了花園裡。
花園裡沒有人。冬天的下午,陽光稀薄地照在石板路上,花圃里的花大部分都謝了,只有幾株山茶還開著,紅的白的,在冷風裡輕輕晃。
許清禾走了幾步,走到一株山茶前面,停住了。
然後她蹲了下來。
像一個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人,腿忽然撐不住。
她蹲在那裡,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
尹蝶在她旁邊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
"蝶蝶,"許清禾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她長得好像我。"
"我看到了。"
"他是不是……"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他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她,才……"
"清禾,"尹蝶的聲音十分堅定。
"你聽我說。"
她蹲在那裡,面對著許清禾,兩隻手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你先深呼吸,對,慢慢來。"
"你現在懷著孕,情緒不能太激動,先冷靜下來。"
許清禾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了幾下,慢慢地穩了一些。
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長相相似不等於你是替身。這個世界上幾十億人,長得相似的多了去了,類型相同不代表是同一個人。"
"他喜歡的是你這個類型,但你不是她,你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你的性格、你的腦子、你做事的方式、你跟他說話的方式,這些才是他喜歡的,不是你的臉型。"
許清禾看著她,眼淚還在掉。
"而且,他們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是什麼概念?一個人從二十出頭到三十出頭,整個人都變了。他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不是十幾年前的那段感情塑造的,是他這些年自己走過來變成的。"
"你遇到的是現在的他,不是過去的他。"
"最後,她當年是怎麼對他的,你知道嗎?"
許清禾點了點頭。
蘇晚寧當年背叛了林裴野,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後來嫁給了那個人。
那件事在林裴野心裡留下了十分深的傷痕,他用了好幾年才走出來。
"那段經歷是他的痛,"尹蝶說。
"但也是他的答案。"
"他被那種人傷過,他比誰都清楚一個背叛過他的人值不值得留戀。"
"他選擇了你,不是因為你長得像她,恰恰是因為你跟她不一樣。"
"你不會背叛他,你會忠誠於他,你會跟他一起撐起一個家。"
"他選的是家人,不是一張臉。"
許清禾的眼淚停了,但胸口還在起伏。
尹蝶嘆了口氣,語氣輕了許多。
"你們各自已經有了家庭,早就是過去式了。"
"她有她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你們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了。"
"為什麼要為一個跟你無關的人為難自己呢?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她十幾年前犯的錯,跟現在的你沒有半點關係。"
許清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你是當媽媽的人了,"尹蝶說,聲音忽然溫柔了很多.
"你肚子裡有一個人在等著你。你現在最該做的事不是為一個前任掉眼淚,是把自己照顧好,讓那個小傢伙平平安安地來到這個世界上。"
"林裴野很愛你,你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