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路上,木之本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頭對身旁並肩而行的幸村精市說道:「幸村,明天家政課,我們一組吧?」
「嗯?可以啊。」幸村精市微笑著點頭,答應得十分爽快。
然而,這爽快的答應卻讓走在稍後一步的真田弦一郎猛地剎住了腳步,整個人如同被按了暫停鍵般僵在原地,他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混合著深切同情與「你即將踏入未知險境」的沉重目光,看向了木之本椿。
木之本椿被這異常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墨綠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怎麼了,真田?」
真田弦一郎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悲壯的決心,他無視了幸村精市那愈發溫柔和煦、卻隱隱透著無形壓力的笑容,雙手重重按在木之本椿的肩膀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低沉到近乎耳語、卻字字清晰如同臨終囑託般的語氣說道:「木之本,聽著。絕對、絕對不要讓幸村碰任何調味料。」 他頓了頓,像是給予最後一線生機,「如果只是切菜是可以的。」
「真失禮啊,弦一郎。」 幸村精市的聲音依舊帶著笑意傳來,那笑容完美無瑕,紫藍色的眼眸彎彎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真田弦一郎身上,卻讓真田弦一郎按在木之本椿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 木之本椿被真田弦一郎這如臨大敵的警告弄得更加茫然,他了解真田弦一郎,知道對方絕非信口開河的人,但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幸村精市,眼神里充滿了探究,難道在家政課上和幸村一組會有出什麼問題?
幸村精市迎上木之本椿的目光,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破綻,甚至更加明媚了幾分,輕聲問道:「木之本也覺得,我是那樣『危險』的人嗎?」
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木之本椿看著幸村毫無陰霾的笑容,又感受到肩膀上真田弦一郎那幾乎要捏碎他骨頭的手傳來的「無聲吶喊」,他眨了眨眼,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溫和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是。」
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至於真田弦一郎那過來人一樣沉痛的眼神和幸村君笑容背後可能隱藏的「真相」...嗯,明天家政課自然就知道了。
在次日的家政課上,家政老師先教的食譜是炸豬排,不過,這道菜對於曾在友枝小學就學過、且經常負責家裡晚餐的木之本椿來說,實在太過熟悉。
所以等老師宣布開始實操後,木之本椿便動作流暢地處理食材來,他和幸村精市分工合作,兩個人分別準備炸豬排所需的食材和配菜。
在醃製豬排的環節,木之本椿一邊操作,一邊留意著幸村,他發現幸村雖然動作看得出不常下廚,但步驟清晰,處理得中規中矩。
木之本椿心裡不禁疑惑:真田昨天的警告是不是太誇張了?
炸制的過程由木之本椿負責,畢竟油炸還是太危險了,木之本椿便決定還是自己來比較好,金黃的豬排出鍋後,木之本椿利落地將其切成大小適中的塊狀。
他將切好的豬排放到盤子裡,自然地遞給站在料理台旁的幸村精市:「幸村,好了。」
幸村精市接過盤子,卻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只是端著它,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金燦燦的豬排上。
「幸村,怎麼了?是豬排有什麼問題嗎?」 木之本椿注意到他的停頓,詢問道。
「沒有,」 幸村精市搖搖頭,抬起眼看向木之本椿,神情是認真得近乎純粹的探討,「我只是在想……」 他頓了頓,紫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讓木之本椿心頭警鈴微作的光芒,「木之本,你說,炸豬排配巧克力醬,味道會怎麼樣?」
「……」 木之本椿夾著配菜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他猛地轉過頭,墨綠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幸村,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然而,沒有。
幸村的表情里充滿了真誠的求知慾和…躍躍欲試?
在這一刻,真田弦一郎昨天那沉重如臨終囑託般的警告——「絕對、絕對不要讓幸村碰任何調味料」——如同驚雷般在木之本椿腦海中炸響,其含義瞬間清晰無比!
萬幸!烹飪室今天做的是炸豬排,不是甜品課,根本沒準備巧克力醬這種東西!木之本椿暗自鬆了口氣,否則他毫不懷疑幸村會立刻付諸實踐。
「幸村,」 木之本椿深吸一口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堅定,迎上幸村探究的目光,「不可以哦。」
「真的不可以嗎?」 幸村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嗯,」 木之本椿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無比認真,「真的不可以。」
「那好吧。」 幸村精市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個「判決」,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驚世駭俗的提議從未出現過。
成功守護了炸豬排的木之本椿,默默從幸村精市手裡接過了後續所有涉及調味和醬汁的工作,而幸村精市則負責一些安全的輔助工作,比如遞工具、擺盤。
最終,一份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正常炸豬排套餐完成了。
幸村精市夾起一塊豬排送入口中,酥脆的外殼、鮮嫩多汁的豬肉、恰到好處的調味在舌尖綻放,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說道:「好吃!」
看到幸村滿足的表情,木之本椿也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那太好了,這個做法是我爸爸教我的,我還怕你不喜歡。」
家政課的下課鈴輕快地響起。
因為下一節課是化學課,他們現在正在收拾桌面上的廚餘垃圾,木之本椿看著幸村精市,發現他收拾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眼神似乎有些飄遠,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溫和的笑意。
木之本椿墨綠色的眼睛裡立刻浮現出清晰的擔憂,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自然地靠近一步,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純粹的關心:「幸村?你怎麼了?」 他的詢問直接而溫和,沒有絲毫猶豫,情感流露得坦蕩自然。
幸村精市聞聲抬起頭,紫藍色的眼眸里有一絲被看穿的無奈,但更多的是對這份關心的坦然接受,他微微扯了下嘴角,笑容比平時淡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意:「嗯,其實我對化學很苦手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料理台上殘留的清潔劑氣味,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藥品的氣味會讓人想起醫院,我不喜歡醫院。」
他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幸村精市此刻顯露出一絲真實的、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年的牴觸。
木之本椿幾乎是立刻理解了幸村話語裡那份潛藏的不適感,醫院的氣味……那確實是讓人很難喜歡的東西,他沒有說「沒關係」或者「別擔心」這類空泛的安慰,墨綠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感同身受的關切。
「這樣啊……」 木之本椿的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他快速地將自己這邊的廚餘收拾乾淨,然後很伸出手從幸村精市手裡接過了他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最後一點垃圾,「我們走吧。」
走進化學實驗室,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各種試劑和隱約消毒水的氣息果然瀰漫開來,幸村精市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腳步也微不可查地慢了一瞬,木之本椿走在他旁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沒有刻意去看幸村精市,他知道幸村精市不喜歡別人刻意關照他。
所以當化學老師開始講解實驗步驟和安全事項的時候,木之本椿聽得非常專注,雙眼緊盯著老師演示的滴定管操作,每一個細節都看得認真。
在分組實驗的時候,木之本椿主動提出負責操作滴定管和觀察錐形瓶中的顏色變化,而幸村精市負責記錄數據,。
「開始吧,木之本。」幸村精市拿起記錄本和筆,神情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專注,只是握著筆的指尖微微用力。
「嗯。」木之本椿點點頭,動作穩定而精確,他拿起滴定管,小心地控制著旋塞,讓標準液一滴、一滴緩慢落下。
他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錐形瓶內的溶液,那份在網球場上鍛鍊出的、對細微變化的敏銳觀察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當溶液的顏色發生極其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轉變時,他立刻停止了滴定。
與此同時幸村精市立刻記下刻度值,整個實驗過程,木之本椿的操作規範、流暢、精準,幾乎沒有浪費一滴試劑,而研究數據也一次成功。
他偶爾會輕聲提醒幸村精市記錄某個中間數值,或者詢問他是否看清了顏色變化,語氣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他並沒有刻意「照顧」幸村精市,只是用自己紮實的操作和對細節的掌控,無形中減少了實驗的不確定性和混亂感,讓整個實驗流程進行得異常順利。
當實驗順利完成,記錄下精確的數據時,幸村看著記錄本上的結果,輕輕舒了一口氣,側頭看向正在整理儀器的木之本椿,眼眸裡帶著真心的感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辛苦了,木之本,操作非常精準。」
木之本椿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是幸村記錄得也很準確,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點小小的開心,「實驗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幸村精市微微一怔,隨即唇邊漾開一個比之前輕鬆許多、也真實許多的笑容:「嗯,是啊,真是太好了。」
那份籠罩著他的、因環境帶來的無形壓力,似乎也在木之本椿溫暖的笑容和順利的實驗氛圍中消散了大半。
而幸村精市一直對木之本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奇感,木之本椿性格溫和,待人和善,學業優秀,運動方面不僅網球出色,其他項目也遊刃有餘,甚至還能做得一手好菜。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這樣近乎「全能」的孩子?
直到那天下午。
如同往常一樣,木之本椿與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蓮二四人結伴走向網球部,剛踏入部活室附近,就看到丸井文太、傑克桑原和仁王雅治三人湊在一起,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丸井文太還時不時發出幾聲驚嘆。
木之本椿出於好奇,腳步輕快地湊了過去。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雜誌彩頁上時,整個人愣住,瞳孔一縮。
彩頁上,正是他母親木之本撫子模特的拍攝照片,笑容溫婉,光彩照人。
丸井文太注意到木之本椿臉上毫不掩飾的震驚,以為他也被這位模特吸引,立刻興奮地舉起雜誌:「木之本!你也認識這位模特嗎?是不是超美!」
木之本椿的目光緊緊鎖在照片上,點了點頭:「文太……這本雜誌,你從哪裡找到的?」
「啊,這個啊,」丸井撓了撓紅髮,有點不好意思,「是我收拾東西不小心把我媽媽收藏的舊雜誌夾帶到學校來了。」
「真是太鬆懈了!」真田弦一郎開口道。
幸村精市敏銳地察覺到木之本椿的異樣,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聲音溫和:「怎麼了,木之本?」
木之本椿轉頭看向幸村,臉上還是如往常一般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帶著一絲複雜的懷念:「沒事,幸村。我只是沒想到還能看到媽媽的雜誌。」他的聲音平穩,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什、什麼?!媽媽?!」丸井文太、傑克桑原和仁王雅治同時驚呼出聲,眼睛瞪得溜圓。
連真田都罕見地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只有幸村精市眼眸里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理解,他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溫和如常:「是嗎,伯母……後來沒有再拍攝了嗎?」
「不是的,」木之本椿的目光重新落回雜誌上母親的笑顏,語氣依舊平穩,卻清晰地傳遞出那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丸井文太臉上的興奮徹底消失,只剩下無措和濃濃的歉意:「抱、抱歉!木之本!我完全不知道……」
木之本椿搖了搖頭,臉上掛起那抹慣常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溫和笑容:「不用道歉,文太。我沒有傷心,只是有點驚訝。抱歉,讓大家聽我說了這麼沉重的事。」他將雜誌合攏,遞還給丸井文太。
丸井文太卻沒有接,他急切地說:「不,木之本!這本雜誌你留著吧!我……我媽媽應該不會介意的!」
木之本椿看著丸井真誠又慌亂的樣子,笑容真切了幾分,:「真的不用了,文太。我家裡面有媽媽的雜誌,只是我第一次從別人手裡見到而已。」他再次將雜誌輕輕推回丸井手中。
就在這時,仁王雅治敏銳地捕捉到柳蓮二遞來的眼色,他「Piyo~」一聲,突然伸手勾住木之本椿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人往外帶:「好啦好啦,感傷時間結束!小椿,陪我打場練習賽吧!我的新招正好缺個厲害的陪練對象!」他的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強硬的體貼,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和眾人的注意力。
柳蓮二默默翻開從不離身的筆記本,低聲陳述著已知的事實:「根據資料,木之本椿的家庭成員包括父親、一名高中二年級的兄長和一名小學四年級的妹妹。關於母親的信息,確實長期空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數據之外的沉重。
丸井文太抱著那本突然變得沉重的雜誌,頭垂得更低了:「都怪我……非要拿出來看……」
「文太……」傑克桑原拍了拍他的背,無聲地安慰。
真田弦一郎狠狠壓低了帽檐,聲音低沉而懊惱:「我真是太鬆懈了!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幸村精市的目光掃過自責的丸井、沉默的柳和傑克、懊惱的真田,最後望向被仁王拉走的木之本椿那依舊挺直的背影,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木之本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易碎品。他能笑著面對母親的舊照,平靜地說出往事,這恰恰說明他的家人給了他足夠的愛和力量,讓他能坦然接受這一切。所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只需要像平常一樣對待他就好」
這番話不僅是對休息室內眾人的提醒,也清晰地傳到了門外剛想進來拿水、此刻卻靜靜停住腳步的毛利壽三郎耳中,他靠在門外的牆壁上,將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悄然離開了。
另一邊的球場。
木之本椿剛結束與仁王雅治那場名為「練習賽」、實則是幫仁王完善新招數的對練,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仁王已經累得直接癱倒在場地邊,像塊化掉的狐狸餅。
「小椿——!」
熟悉的大嗓門傳來,木之本椿循聲望去,只見毛利壽三郎拿著三瓶水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二話不說,把一瓶水塞到木之本椿手裡,另一瓶精準地拋給癱在地上的仁王。
「謝謝毛利前輩。」木之本椿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清冽的水流緩解了喉嚨的乾渴。
然而,當他放下水瓶時,卻捕捉到了毛利前輩看他的眼神——感覺好熟悉,就像……就像哥哥桃矢看他的眼神一樣。
「怎麼了,毛利前輩?」木之本椿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毛利壽三郎似乎猛地回過神來,隨即誇張地「哈」了一聲,伸出大手毫不客氣地在木之本椿柔軟的黑髮上一通亂揉,力道大得讓木之本椿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沒事沒事!來看看你們訓練怎麼樣!好了,我走了!」說完,毛利壽三郎轉身就大步離開了。
木之本椿站在原地,看著毛利前輩離開的背影,摸了摸被揉亂的頭髮,他抬手理了理髮絲,心裡那點疑惑慢慢沉澱下來。
剛剛前輩的眼神……真的和哥哥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應該……是錯覺吧?
木之本椿輕輕甩了甩頭,將這點小小的困惑暫時拋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