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之本椿安靜地聽完神尾明的陳述,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唇邊依然掛著微笑。
然而他開口時,語氣里卻帶著洞察一切的清明:「所以,神尾君特意來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怎麼做呢?」
他微微偏頭,日光燈在他墨綠色的眼眸中折射出柔和卻銳利的光暈:「還是說你是為了……替橘杏同學求情嗎?」
當「求情」二字輕飄飄地落下時,神尾明猛地感到一股冰冷的視線從木之本椿身後刺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慌亂地搖頭:「不……不是的!我是來作證的!」
神尾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加速的心跳,開始複述昨晚的遭遇:「昨天晚上我準備去洗手間,正好在走廊遇見特別慌亂的小杏……」
神尾明回憶起那個畫面——他上完洗手間正要返回宿舍,迎面撞見跌跌撞撞的橘杏,見她摔倒在地,他連忙上前攙扶。
看著對方驚慌失措的模樣,加上內心對橘杏存有的那份朦朧好感,他忍不住關切詢問。
沒想到橘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帶著哭腔將剛剛在樓梯口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聲音里滿是哀求:「拜託了神尾,你幫我和木之本椿求求情吧!你人這麼好,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不然……不然切原肯定會報復我的!」
神尾明聽著她的話,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先不說切原赤也,如果木之本前輩不同意呢?小杏。」
「不會的!」橘杏急切地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篤定,「那麼多人都說木之本椿性格溫柔,他一定不會跟我計較的!求求你了神尾!」
當神尾明複述完這一切,木之本椿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媚燦爛,只是那雙墨綠色的眼眸中沉澱著異常清醒的冷光。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但是,很抱歉。我的溫柔,不是誰都能輕易得到的饋贈。」
他注視著神尾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再溫和的人,心裡也有一條絕不容許被跨越的底線。」
「而傷害我的夥伴,就是我的底線。」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神尾明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變得更加沉重,仿佛實質般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木之本椿看著神尾明那副驚懼的神情,心裡有些疑惑——這孩子怕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
木之本椿側頭,把視線轉向身旁的幸村精市。
幾乎是同時,幸村精市臉上瞬間綻開一如既往的笑容,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辜地歪了歪頭,用眼神詢問著:怎麼了,小椿?
是錯覺嗎……?
木之本椿剛轉回頭,就在他視線移開的剎那,幸村精市垂眸凝視著他的側臉,臉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緩緩斂去。
他將手搭上木之本椿的肩膀,指尖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隨後才慢慢抬起眼帘,重新看向神尾明。
神尾明:666變臉不帶我。
神尾明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繼續解釋道:「我、我是來替我們部長道謝的。」
「關於部長和千歲前輩的事,我都聽部長說了。」神尾明朝著木之本椿深深鞠躬,「非常對不起,木之本前輩!為我之前那些不禮貌、不尊重的無腦發言,向您鄭重道歉!」
「……」木之本椿靜默地看了他片刻,才緩緩開口,「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現在最好立刻離開。」
「不然,一會兒『主角』就該到場了。」
神尾明直起身,雖不明所以,但相信木之本前輩說的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連忙告辭,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踏出房門的瞬間,他才感覺那一直壓在全身的重力驟然消失,整個人輕鬆了不少。
剛才在裡面,總覺得像有重力的壓力壓在身上,幾乎喘不過氣……木之本前輩一直在房間裡面,難道一點沒感覺到嗎?
神尾明一邊心有餘悸地想著,一邊低頭快步走著,正好與幾位穿著制服的警察擦肩而過。
警方剛剛在切原赤也、華村教練和柳蓮二的陪同下勘察了昨晚的事發現場。
在聽完切原的陳述,調閱了監控錄像,加上木之本椿這位半受害者半證人的證詞,以及他手中那枚關鍵的發卡——儘管尚未進行指紋比對,但橘杏是這起事件的推手已是確鑿無疑。
橘杏還在慌亂地思考對策,就被警方找到並帶到了木之本椿所在的房間。一進門,她就看到三位教練、立海大的幾位正選,以及面色嚴肅的警察——偏偏沒有神尾明的身影。
他不是答應要幫我求情的嗎?!
橘杏咬緊自己牙關,思考怎麼減輕處罰。
不…還可以叫哥哥來…
"如果你還在指望橘為你求情的話,我勸你放棄這個念頭。"
橘杏猛地抬頭,看向從她進門起就一直用單手在手機上打字的木之本椿。
他按下最後一個發送鍵,這才抬眼迎上她的視線:"你的事,我已經告知了橘。他的回覆是——"
"『一切按規矩處理。父母那邊由我來說明,我願意承擔一切作為兄長和部長監管不力的處罰。』"
木之本椿平靜轉述的話語,徹底擊碎了她最後的希望。橘杏頹然低下頭——她不僅沒能逃脫責罰,還把哥哥也拖下了水,這明明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在恍惚中,橘杏跟著警察離開了。網協的負責人也一同前往,青訓營的這場風波,看似就此落下帷幕。
這本該讓人鬆一口氣,但木之本椿此刻卻如臨大敵般盯著自己的手機。
他並不擔心網協的處罰結果——國際賽事臨近,輿論壓力下網協自會嚴肅處理。在警方和跡部景吾,以及教練組那邊共同施壓下,此事註定不會輕拿輕放。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作為"半個受害者",他必須向家人說明受傷的情況。而最讓他忐忑的是——哥哥桃矢那邊大概已經通過預知能力知曉了,還有艾利歐…他昨晚沒能第一時間告知,現在反而不知該如何開口。
真田弦一郎、柳蓮二和切原赤也罕見地看著面露難色的木之本椿。
真田弦一郎壓低聲音:"木之本的家人應該不算嚴厲吧?上次見面時都很溫和。"
"或許正是因為太溫柔了,他才更不願讓家人擔心,小椿的性格不正是這樣嗎?"
"確實。"
就在這時,木之本椿的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正是桃矢。
他剛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哥哥的聲音:
"椿,手的傷勢如何?"
"輕度拉傷,醫生說一兩天就能好。"木之本椿有些心虛地回答。
"注意安全,小櫻和爸爸那邊我會幫忙瞞著,"桃矢輕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雪兔很擔心你。還有,月現在很生氣。"
"月一和你房間裡的那個玩偶還不知道這件事。"
真田弦一郎、柳蓮二和切原赤也看著接完電話的木之本椿,只覺得他頭頂的烏雲更濃重了,木之本椿身邊的幸村精市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
"哇,木之本前輩頭上的烏雲更黑了!"切原赤也指著他說。
木之本椿低下頭,內心一片沉重:這下糟了…月生氣了,得找時間去道歉才行。
大家看著木之本椿剛掛斷一個電話,緊接著又一個來電響起,他頭頂那團無形的烏雲肉眼可見地愈發濃重。
真田弦一郎幾人默默退到牆邊,交換著同情的眼神:太慘了,真的好可憐。
最終,木之本椿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向家人道了歉,誠懇地解釋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告知情況,他完全理解家人的擔憂——畢竟平時他最多只是擦破點皮,像這樣手臂拉傷還是頭一回。
而且這次是為了救差點被推下樓梯的赤也……當時情況危急,他自己也可能摔下去,甚至被橘杏一同推下,只能說,橘杏當時完全是衝動行事,等她理智回籠,肯定不敢這麼做。
因為拉傷的緣故,木之本椿在青訓營休息了一兩天,直到彎曲手臂時不再有刺痛感,醫生才允許他開始進行輕柔的拉伸和低強度活動,比如散步和關節活動度訓練,以此逐步恢復肌肉力量。
就在這時,關於橘杏的處分結果也公布了,木之本椿一邊喝著水,一邊翻閱手機里的公告:"橘杏須公開道歉,並被逐出集訓營,永久禁止進入任何比賽現場。橘桔平作為部長監管不力,但念及其曾多次教育部員,給予口頭警告。教練組及網協因在志願者審查與管理上存在漏洞,予以通報批評及相應處罰。"
切原赤也坐在旁邊聽完,一聽到教練組也要受罰,立刻想到幸村部長也是教練之一,瞬間開啟了雙標模式:"為什麼幸村部長也要被處罰啊!"
此時幸村精市正好走過來,就聽到切原赤也發言,輕笑幾聲,溫和地解釋道:"這確實是我們的疏忽,否則小椿和你也不會受傷。"
"可是……"切原赤也還想爭辯。
"只是寫份檢討而已,赤也別擔心。"幸村精市輕聲安撫。
"好吧……"切原赤也這才稍微平靜下來,轉頭看見木之本椿正盯著手機出神,好奇地問:"木之本前輩,怎麼了?"
"不,沒什麼。"木之本椿按下關機鍵,屏幕暗了下去。
他剛才看的正是橘杏那份所謂的道歉信——通篇充斥著"一時衝動"、"深感懊悔"、"誠懇道歉"之類的套話,信紙上還刻意滴了幾滴眼淚,泅開一片故作姿態的痕跡……實在沒什麼好看的。
幸村精市將目光轉向切原赤也,唇角含著溫和的弧度:"赤也,你的附加訓練完成了嗎?"
"!"切原赤也瞬間僵住,心虛地避開視線,額角滲出冷汗,"那、那個......"
"對不起!我這就去完成!!"
話音未落,幸村和木之本椿就看著切原赤也抓著球拍一溜煙跑遠了,幸村目送那個倉皇的背影消失在訓練場盡頭,這才轉向木之本椿:"小椿,你的手臂還能趕上比賽嗎?"
"全國大賽沒問題,但和美國西海岸的交流賽恐怕來不及了。"木之本椿望著切原消失的方向,輕輕搖頭,"而且看赤也那樣子,應該很渴望上場機會。"
"你想為他鋪路。"幸村精市一針見血地道出木之本椿的心思。
"是啊。"木之本椿坦然點頭,側過臉仰視身旁的人,眉眼間漾開溫柔的笑意,"一年半了,我們這些做前輩的,還是沒能讓赤也徹底擺脫赤目化。"
"雖然現在的赤也即便不依靠赤目化也能贏比賽,但那個狀態就像定時炸彈,始終懸在那裡。"
幸村立刻領會了木之本椿的打算——他是要利用赤也想要上場的迫切心情,以及因救援事件產生的愧疚感,推他一把,引導他開啟無我境界。
木之本椿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希望到時候赤也不會生我的氣。"
"對了,"木之本椿忽然想起什麼,"既然手傷好了,不如我今天就搬回學員宿舍吧,畢竟一直打擾你休息也不太好。"
聽到這句話,幸村下意識想要挽留,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本來就是因為要照顧小椿的手臂才讓他暫住,現在傷好了,搬回去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
幸村精市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木之本椿敏銳地察覺到幸村情緒瞬間低落下去,那張總是帶著從容笑意,而且顏值超高被學校和其他學校的人成為「立海大網球部池面」的臉上浮現的失落,殺傷力實在太強了。
美人失落,誰能拒絕。
"要不......我還是晚兩天再搬吧,正好東西都還沒搬。"
木之本椿話音剛落,幸村眼底的陰霾瞬間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木之本椿無奈地輕嘆,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髮絲。
看來......精市還在後怕啊。
木之本椿絲毫沒有懷疑是幸村精市不想讓他離開的原因,按桃矢的話來說就是:
「雖然椿比小櫻會更加敏銳察覺別人的情感,但是他倆本質都是一樣,別人對他們的情感是基本感覺不到的。」
木之本椿和小櫻:誒?
晚餐時分,立海大的五人圍坐在食堂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切原赤也正專心致志地與盤中的豬排飯「搏鬥」,而真田弦一郎則眼神飄忽,始終不敢正視身旁那位仿佛周身已開滿無形黑百合的幸村精市。
這壓抑的氛圍,源於另一個與橘杏事件無關的熱點——真田弦一郎與跡部景吾的私下比賽。
立海大網球部明確規定,正選隊員不得私下進行比賽,然而真田弦一郎不僅違規,還與跡部景吾打得人盡皆知,最後更是被教練組當場抓獲。
幸村精市嗓音依舊溫潤,說出的話卻讓特定對象——真田弦一郎——感到寒意刺骨:「弦一郎,真是太鬆懈了啊……」
「還鬧得沸沸揚揚的。」木之本椿無奈扶額。
真田弦一郎端著飯碗,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此刻他無比渴望能立刻逃離這個令人坐立難安的地方。
一旁的柳蓮二不忘冷靜地補上一刀,他喝了口水,語氣平淡無波:「而且使用的藉口是『我要上廁所』,瞬間就被拆穿了。」
真田弦一郎:說好的戰友愛呢??
柳蓮二:誰讓某人身為副部長,卻偏偏忘了部門規章里明明白白寫著的『禁止私下比賽』這一條呢。
「哈哈哈哈,真田副部長真是遜啦!」切原赤也剛笑話完,下一秒就被真田一記鐵拳制裁。
「行了,具體如何處理,等合宿結束後再說吧。」幸村精市將碗輕輕放在桌上,一句話便將真田的命運釘在了「秋後算帳」的柱子上。
真田弦一郎的頭頂,頓時籠罩了前幾天曾出現在木之本椿頭上的同款烏雲。
木之本椿看著真田這副模樣,終究沒忍住想救他一把,於是轉移了話題:「關於那個凱文的事,你們都看到了嗎?」
「是指凱文·史密斯吧。」柳蓮二接話,「他跑到東京多所學校『踢館』的新聞。報紙登了他的大幅照片和宣言,寫著『越前龍馬,我來找你報仇了!』之類的。」
「對,就是他。」
「凱文·史密斯?」切原赤也嚼著豬排,含糊不清地問,「誰啊?跟青學那個小矮子有仇?」
柳蓮二點開手機屏幕,解釋道:「美國西海岸青年代表隊的成員。據資料顯示,他的父親曾是職業選手,早年慘敗于越前龍馬的父親,『武士』越前南次郎手下,一直對此耿耿於懷。」
「哇!」切原赤也驚嘆一聲,「父仇者聯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這個精準的吐槽,瞬間引得木之本椿幾人忍俊不禁。
切原赤也又補充道:「這麼一聽,感覺更可憐了。」
「確實。」柳蓮二客觀評價,「將上一代的勝負執念強加在自己身上……不清楚他是主動背負,還是被動承受。」
「雖然聽起來有點可憐,但終究是別人的家事,與我們無關。」
「嗯,了解即可,」幸村精市點點頭,將話題引回正軌,「代表隊的名單公布時間也臨近了,各位要繼續努力訓練。」
「是!」
「我就不參與選拔了,」柳蓮二開口道,「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收集數據,目前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比賽我就不參加了。」
「誒——」切原赤也聽到柳蓮二不參加,感到十分可惜。
「對了,赤也。」木之本椿適時地看向切原赤也。
「怎麼了,木之本前輩?」
「過幾天,你和我比一場吧。就用交流賽的上場資格作為賭注。」
「誒?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