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再不籌糧,不等晏家打來,各地自己就反了。」
馮德茂這句話傳到嶺安城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月,是蕭宴遲的聽風閣從京城太監嘴裡掏出來的消息。
議事廳里晏南星坐在主位上,手邊的蜜餞碟子已經見底了,只剩兩顆。裴元正站在地圖前面,手背在身後,盯著長江以北那片密密麻麻的地名看了好一陣。
「大小姐,糧草作戰的帳總出來了。」林墨抱著一摞冊子走進來,往桌上一攤。
「念。」
「南昌倉劫走十萬石,焚毀三十餘萬石。安慶倉焚毀六十五萬石。九江倉焚毀約三十五萬石。三倉合計,朝廷損失糧食一百三十萬石以上,另外損失漕船七十餘條。」
裴元正在旁邊聽著,兩隻手從背後放下來搭在地圖架子上。
「我打了四十年仗,攻城拔寨不知道打了多少回。」
晏南星歪著頭看他。
「裴將軍有感而發?」
「晏公這一手糧草戰,比我帶十萬大軍正面衝殺管用十倍。」裴元正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臉上的皺紋比平時舒展了一些,「不用打大仗,燒掉糧食就等於打掉了朝廷的脊梁骨。軍隊沒飯吃,刀再快也拿不穩。」
「裴將軍過獎了。」晏南星從碟子裡捏起倒數第二顆蜜餞,沒急著吃,拿在手指間轉著,「糧草斷了只是頭一步,光餓肚子還不夠,得讓他們亂起來。」
「已經亂了。」林墨翻出另一卷冊子展開來,上面畫著一張北方各州的簡圖,密密麻麻標了十幾個紅圈。
「說。」
「聽風閣最新匯總。中原大旱加上漕糧斷運,各地駐軍開始欠餉欠糧。截至目前,已經確認發生兵變或者民變的地方有七處。」
林墨的手指在圖上一個一個點過去。
「潁州守軍譁變,殺了千戶自立。汝南民變,饑民搶了縣衙糧庫。許昌城外流民聚集過萬,知府棄城跑了。亳州的情況最嚴重,三千守軍集體叛逃投了當地一個鹽幫頭子。」
裴元正的兩條眉毛皺到了一起。
「亳州那個鹽幫有多大?」
「不大,原本就幾百號人走私鹽巴。但吃進去三千叛兵之後,現在成了當地最大的武裝力量。」
「烏合之眾。」裴元正搖了搖頭。
「烏合之眾也好用。」晏南星把蜜餞扔嘴裡嚼了兩下,「中原越亂,朝廷抽調兵力越多,能拿來對付咱們的就越少。」
裴元正走到地圖前面,手指沿著長江從虎口峽往北劃了一道。
「晏公,眼下局勢比半年前好了太多。水路在手糧草充足,朝廷自顧不暇。但老夫想問一句,下一步要走哪一步?」
「裴將軍覺得該走哪一步?」
裴元正的手指落在長江以北一個位置上,停住了。
「北伐。時機已到。」
議事廳里安靜了兩息。
「裴將軍說時機到了。」晏南星沒有馬上接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跟裴元正並排站著。
地圖上長江以北的區域標著各色旗號,代表朝廷駐軍和地方勢力。紅圈是已經叛亂的地方,黃圈是搖擺不定的,黑圈是還在朝廷控制下的。
「林墨,朝廷現在能調動的機動兵力還有多少?」
「聽風閣的估算。」林墨翻了翻冊子,「京城禁軍三萬是皇帝的命根子不會動。北邊燕州牛將軍的邊軍五萬人防著草原不敢抽調。能南下打咱們的,也就剩中原各州拼拼湊湊的地方軍,滿打滿算不超過四萬。但這四萬人分散在十幾個州府,集結起來至少要兩個月。」
「兩個月。」裴元正捋了捋鬍子,「夠咱們打到荊州了。」
「荊州。」晏南星的手指在地圖上荊州的位置敲了兩下。
荊州卡在長江中游北岸,往北是南陽盆地,往西扼住入川的門戶,往東連著江南腹地。誰拿了荊州,誰就拿了北伐的跳板。
「裴將軍想先打荊州?」
「荊州必須先拿。」裴元正的語氣很篤定,手指從荊州往北畫了一條線,「從嶺南北上只有兩條路。一條走江東攻金陵,繞太遠,且江南世家態度不明,後勤線拉得太長。另一條就是過長江取荊州,從荊州北上走南陽盆地直插中原。這條路距離最短,沿途有水路補給,打起來最利索。」
「荊州守軍呢?」
「荊州刺史叫顧忠海。」林墨又翻了一頁,「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文官出身,不懂打仗。駐軍八千人,其中三千是從別處調來的雜牌,戰力一般。但荊州城牆厚實,護城河寬,強攻要付代價。」
「不強攻。」晏南星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兩腳又翹到了桌角上,「糧草戰打完了,接下來該收割了。但不是蠻幹。」
裴元正轉過身來看著她。
「晏公有主意了?」
「糧倉燒了,漕運斷了,中原在亂,京城缺糧。」晏南星把最後一顆蜜餞從碟子裡捏起來,舉到眼前看了兩眼,「朝廷已經按不住了。現在只差一根稻草。」
「哪根?」
「荊州。」晏南星把蜜餞扔嘴裡,嚼了兩下咽了,「荊州擋在咱們北上的路上。拿下荊州,中原大門就開了。」
裴元正沉了一息,嘴角動了動。
「晏公打算怎麼拿?」
「蕭宴遲在荊州城裡也有人。」晏南星拍了拍桌面上的一封還沒拆的竹筒信,「先把這封信看了再說。」
林墨湊過來。
「蕭公子的信?」
「今早到的,一直沒拆。」晏南星把竹筒遞給林墨,「你念。」
林墨拆了信,把紙條展開來掃了一遍,表情變了。
「大小姐,蕭公子說荊州刺史顧忠海的三兒子在京城做質子,被楚明帝扣著。顧忠海表面效忠朝廷,實際上恨透了皇帝。聽風閣已經接觸了顧忠海的幕僚,對方放出話來說,如果晏家軍能保證他一家老小的安全,他願意開城。」
裴元正的兩隻眼眯了起來。
「開城?」
「開城。」晏南星把碟子裡最後一點蜜餞渣子用手指沾了舔乾淨,站起來拍了拍手。
她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嶺南划過長江,落在荊州,再往北推到中原。
「糧草斷了是第一刀,中原亂了是第二刀,荊州開城是第三刀。三刀下去,朝廷的脊梁骨就徹底斷了。」
裴元正看著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的那條線,沉默了好幾息。
「晏公,這條線從嶺南到京城,兩千里。你是真打算走到頭了。」
晏南星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裴將軍,您跟著我干不就是為了走到頭嗎?」
裴元正也笑了,笑聲悶悶的,在議事廳里轉了一圈。
「好,老夫等這句話等很久了。」
林墨在旁邊把炭筆夾回耳朵上,默默記了一句。
晏南星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走到門帘子跟前停了一步。
「林墨,給蕭宴遲回信。告訴他,荊州我要了,讓他把顧忠海的價碼談妥。另外,通知阿辰和李四,北伐的第一仗,該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