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給蕭宴遲回信。告訴他,荊州我要了。」
這話說出去的當天晚上,裴元正就搬了一大卷比桌面還寬的輿圖過來,鋪在議事廳的地上,用四隻銅鎮紙壓住四角。
晏南星端著蜜餞碟子進來的時候,老頭子已經蹲在地圖上比比劃劃了半天了。
「裴將軍,你這是要在我地上畫棋盤?」
「晏公來得正好。」裴元正招了招手,手指戳在長江中游一個用硃砂圈了兩道的位置上,「荊州。老夫白天說了要先拿這裡,但沒來得及細說難處。」
晏南星在地圖邊上找了個空地方蹲下來,把碟子擱在膝蓋上。
「說吧。」
「荊州城在長江北岸,漢水從西北方向匯入長江,兩條大水在城南交匯。」裴元正的手指沿著兩條藍線畫了個叉,「這個位置卡得太死了。咱們從嶺南北上,水路走長江到這兒就被荊州城堵著,過不去。走陸路繞過去倒是行,但後勤補給線全暴露在荊州守軍的打擊範圍里。」
「繞不過去?」
「能繞,但繞了就是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底下。」裴元正搖頭,「荊州不拿,咱們的糧船和兵船過不了這一段長江。等於後面打的每一仗都沒有水路補給,全靠陸路運糧。從嶺南到中原,陸路運糧的損耗是水路的五倍。」
林墨在旁邊蹲著記,炭筆在竹簡上劃得沙沙響。
「裴將軍的意思是荊州非打不可。」
「非拿不可。」裴元正糾正了一個字,「打和拿不一樣。」
「怎麼說?」
裴元正站起來走到地圖另一頭,手指在荊州城的輪廓上畫了一圈。
「荊州城牆高四丈二,夯土包磚,護城河寬五丈深兩丈。城內常備守軍一萬人,糧草儲備按去年的數應該還有十來萬石。強攻這種城池,按兵法來算,攻方要有三倍兵力才有把握。」
「三萬人打一萬人?」
「還不止。三萬人攻城,起碼要填進去五千到八千的傷亡,這還是樂觀估計。」裴元正背過手來看著晏南星,「晏公舍不捨得?」
晏南星嚼著蜜餞沒接話,低頭看著地圖上荊州城那個小方塊。
「捨不得。」她把蜜餞核吐到碟子裡,「五千人換一座城,太貴了。」
「所以老夫說打和拿不一樣。」裴元正在荊州城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晏公,荊州如果能不打硬仗就拿下來,那是上上策。」
「裴將軍有門路?」
裴元正的嘴動了動,沒急著開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荊州守將叫杜知遠,年五十三歲。」
「知道,林墨的冊子裡有他的名字。」晏南星從碟子裡又捏了一顆蜜餞,「杜知遠,行伍出身,當過都指揮使,後來不知怎麼被貶到荊州當守將。打仗還行,為人據說老實。」
「不是據說。」裴元正的聲音低了半截,「他確實老實。」
晏南星嚼蜜餞的腮幫子停了一拍,抬眼看著裴元正。
「裴將軍認識他?」
「豈止認識。」裴元正伸手在荊州城上面輕輕拍了一下,「杜知遠當年是我的兵。我在西北帶北疆軍的時候,他是我手底下的一個營指揮。」
林墨手裡的炭筆頓了一下。
「裴將軍的舊部?」
「不止是舊部。」裴元正的視線落在地圖上,聲音慢了下來,「當年西北打月氏人的那一仗,我中了埋伏被困在黃沙谷,是杜知遠帶著三百人拼死殺進來接應,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去的。他左腿挨了兩刀,到現在走路還有點跛。」
議事廳里安靜了幾息。
「那他後來怎麼從西北跑到荊州當守將了?」晏南星問。
裴元正的嘴角往下壓了一截。
「蘇文淵。」
晏南星的手指在碟子上敲了兩下。
「蘇相搞的?」
「杜知遠在西北的時候跟蘇文淵的侄子起了衝突,把那小子當眾打了一頓。蘇文淵記恨,拿住一個芝麻大的由頭就把他從西北都指揮使貶到荊州當守將。名義上是守將,實際上等於發配。」
「那朝廷給他的軍餉糧草呢?」
「呵。」裴元正從鼻子裡擠出一聲,「晏公覺得蘇文淵會讓他過好日子?荊州的軍餉年年被剋扣,去年馮德茂跟我私下喝酒的時候說漏過一句嘴,荊州的軍費撥付只有定額的六成。剩下四成全被戶部截了。」
「六成。」晏南星把蜜餞核吐了,擦了擦手。
「一萬人靠六成軍費養,士兵吃不飽穿不暖。杜知遠是個死腦筋,自己掏家底貼補軍需,到現在估計家底都掏空了。」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裴元正面前。
「裴將軍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杜知遠被朝廷虧待了,心裡有怨。您跟他又有過命的交情。所以您想策反他。」
裴元正抬頭看著她。
「老夫不保證能成,但有三分把握。」
「三分太低了。」
「所以要加碼。」裴元正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來遞了過去,「今天下午蕭宴遲那邊傳來的消息。晏公看看這個。」
晏南星接過來掃了兩眼,嘴角動了一下。
林墨湊過來看了看她臉上的表情。
「大小姐,什麼消息?」
「朝廷剛給荊州發了一道催戰令。」晏南星把那張紙在手指間抖了抖,「命杜知遠在一個月內領兵南下攻打虎口峽。不給糧不給餉不給援兵,只給了一道聖旨和一句話,『抗旨者斬』。」
裴元正站起身來。
「糧斷了半年了還催他賣命,這不是逼他去死,是逼他反。」
晏南星把紙條折好揣進袖口,低頭看著地圖上荊州城那個被硃砂圈了兩道的方塊。
「裴將軍,您那三分把握,我幫您加到七分。」
「怎麼加?」
「杜知遠缺什麼,我給他什麼。」晏南星轉身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裴將軍,回去寫信吧。寫給杜知遠的,您親筆寫。」
裴元正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息。
「信里寫什麼?」
「寫實話。」晏南星掀起門帘,沒回頭,「您怎麼被朝廷抄的家,您妻兒怎麼被晏家救出來的,嶺南的百姓現在過的什麼日子。一條一條寫清楚。杜知遠是個實在人,實在人吃的就是實話。」
門帘落下去了,腳步聲遠了。
裴元正站在地圖前面看著荊州那個位置,嘴裡嘟囔了一句。
「杜知遠,你那條擰巴的命,老夫替你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