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她修煉得極狠。
以前父神罰她都不肯多蹲一天馬步的人,如今能把自己關在演武場裡整整半月。
神訣、劍陣、秘術,什麼都練。
她像要把「帝臨」這兩個字從身體裡趕出去,又像要讓自己強到能一劍刺穿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母神來勸過,父神來罵過,她只一遍遍說:「兒臣要去魔界,討個說法。」
父神到底拗不過她,又或許覺得殺一殺魔族氣焰也無妨,便不再攔。
她便真的一次次去了。
每次去都帶劍,每次回來都帶傷。
有時候是魔將圍攻,有時候是魔界禁陣反噬,有時候什麼也帶不回來,只帶回一肚子氣。因為帝臨每次和她打,都不肯真正傷她。他像在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前一刻用滅世戟壓得她喘不過氣,後一刻又故意賣個破綻,等她近了身,再一指點在她腕上,把她的劍震飛。他總那樣。帶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讓人發惱的從容。
她記得有一次,是在魔界的一片黑竹海里。
她埋伏在竹影后,等他路過,一劍刺出。帝臨連腳步都沒亂,側身一讓,反手便扣住了她的腕子,將她整個拽進懷裡。
他力道極大,像早料到她會來。
她掙不脫,只仰頭瞪他,氣道:「你放開!」他低低「哦」了一聲,沒放,反而低頭去看她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看得她渾身不自在。他說:「小神女,你每次來都刺本尊一劍,刺完就跑。本尊要真放了你,你改日還要來。倒不如這樣。」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混著竹葉的沙沙聲,「本尊讓你刺,你別再跑了,如何?」她當時心跳得厲害,只當他是戲弄她,咬著唇道:「誰要刺你,噁心!」手腕一翻,竟真從袖中翻出柄極短的月光刃,往他胸口一遞。
帝臨沒躲,眼睜睜看那刃尖沒入他外袍,刺破中衣,在胸前划過一道極淺極淺的血痕。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極輕極慢地,把她的手和那柄月光刃一起,貼在自己心口。
他看著她,道:「這裡頭,從前沒旁人。後來你每來一次,它就多記你一分。刺也刺了,鬧也鬧了,你總該給本尊一個名分。」她那時以為他又在耍混,氣得把月光刃一丟,狠狠踩了他一腳,跑了。跑出去很遠,還聽見他在竹海里笑。那笑聲低低沉沉,像風穿過一萬根紫竹,把她的心都吹亂了。
後來她漸漸不那麼恨了。
她也弄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是有一回她闖魔界時被幾頭萬古魔獸所傷,帝臨提戟殺進來,把獸群橫掃,抱著她一路回了九幽殿。
他把她放在暖玉榻上,親手替她上藥,一圈一圈,極認真,連她腳踝上的一處舊傷都反覆塗了三遍。
她半夢半醒,問他:「你為什麼總讓我。」他說:「我若不讓,你下回不來了。」她又問:「你就不恨我刺你?」他低聲道:「恨。可你若不來,我更恨。」
她沒再說話,只在他抽手時,極輕極輕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他頓住。
然後她閉著眼,像睡著了,只有睫毛在顫。
他坐回去,良久,俯身在她鬢角親了一下。那一下輕得幾乎不存在。可她記到現在。
魔界的花燈節,是數萬朵魔焰蓮花鋪滿黑河的日子。
滿河幽紫,像有人把整片天河的星辰都傾倒進水裡。
她本是要回神界的,卻被他半路攔下。
他今日沒拿滅世戟,只穿了一身暗紋廣袖,銀髮用一根舊得泛白的髮帶松松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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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她走到九幽殿最高處,那裡能望見整條黑河和河畔如星的花燈。
河風很大,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亂飛。他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動作極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他看著她,說:「從前在凡間,你總愛拉我去放燈。我在燈上寫過字,你也沒看。」
她仰臉看他,嘟囔道:「你寫的什麼?」他道:「好。」她沒懂。他接著道:「你那盞寫著『願得一心人』。我便寫了個『好』。」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原來他看見了。原來他不是不記得。他是從頭到尾都記得,只是換了副皮囊,換了個身份,又換了一種方式。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眼眶紅得厲害。他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道:「小神女,本尊其實從第一面起,就放不下你了。不是因為你像誰,也不是因為你刺了本尊多少劍。只因為是你。你什麼時候回來,都行。你想去凡間,我便替你開路;你想去神界,我便在魔界等你。可有一條。」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擦過她耳尖,聲音低得發燙,「你只准喜歡我。」她哭著錘他:「從始至終只有你。」
他低低笑出來,道:「本尊可是個不講理的。你又不是頭一日知道,你的心裡只能有我。」
她那夜沒回神界。他們並肩坐在九幽殿最高處,看滿城花燈升起來,把整片魔界的黑夜都染成了紫金色。
她靠在他肩頭,聽見自己極輕極輕地說了句:「好。我只喜歡你。」他握著她的手,扣得極緊,像要把這句話嵌進骨頭裡。花燈的光映在兩人臉上,亮得像一場極盛大的、只為遲來的告白而燃的誓。
雲初玖醒來時,頰邊還帶著淚痕。
她緩緩坐起身,指尖無意識地去摸九幽戒。
碎片,完全被吸收了。
萬年前的相遇、逃亡、重逢、糾纏、和解,全像一場極長極長的夢,在她身體裡慢慢沉澱,歸於一處。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想起他擋在她身前時那些低低的、偏執的、不肯多言的好。
也想起自己後來如何一步步從恨里走出來,又如何在這漫長歲月里,把這個人重新放回心尖上。
帝臨沒在艙內。
她掀開薄毯下了榻,走到舷窗邊。
天光已經很亮,雲層下隱約可見書院那三座倒懸山峰的輪廓。鳳啾落在她肩上,啾啾叫了兩聲。金鱗和白瑾也追出來,繞著她腳邊打轉。她彎下腰,在它們毛茸茸的腦袋上挨個摸了摸,然後輕聲道:「我們快到了。」
黑芒梭最終降在蒼穹書院外的接引台上。
玄伯已經等在那裡,還是那身灰白舊袍,還是那柄掃帚。只是這次他身邊多了一頂極小的竹轎,是備給雲初玖的。
帝臨先一步下了靈舟,又回身去扶她。
他的動作極穩,像她仍是一尊碰一碰就會碎的舊瓷。
雲初玖沒逞強,由他牽著,慢慢下了舷梯。玄伯上前,先上下端詳了她好一會兒,才低低道:「瘦了,也精神了。好。回來就好。」
他看向帝臨,又補了句,「魔尊大人一路辛苦。老朽已讓人在偏殿備下熱茶。」帝臨微微點頭。
雲初玖卻不想他久留。
她知道魔界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更知道他那半身舊影的事,若不好生處理,早晚還會再出亂子。
她也不跟他客氣,只仰頭道:「你先回魔界。把該查的都查清楚。我這邊有書院。過陣子,我去找你。」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記得給我傳訊。」帝臨握了握她的手,又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壓到耳後,道:「好。你好好養著。等我來接你。」
他說完,轉向玄伯,鄭重地行了半禮,然後才登上黑芒梭。
靈舟重新升起,紫金靈翼漸漸縮成天邊一個小點。
雲初玖站在接引台上望了許久,直到鳳啾用它的小翅膀拍了拍她的臉頰,才轉回身,隨玄伯進了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