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的居所還是那樣清靜。
茶香浮在竹簾後頭，幾片半卷的舊書頁從案上掉下來，被風一吹，又落回青石地面。
雲初玖跨進門時，院長正挽著袖子給一盆半枯的蘭草澆水。
他沒有抬頭，只道：「回來了。」雲初玖應了一聲，在他對面的竹蓆上坐下。
玄伯送她進來後便退了出去，把門輕輕掩上。
院長放下水壺，慢慢轉過身來看她。他的目光極溫和，又極深，像一眼就能看透她這些日子經歷過什麼。
他坐下，替她斟了杯茶，才道：「藏經閣頂層，我已讓玄伯開了個角。過幾日，你隨我去看看。」
雲初玖點點頭，問：「頂層到底藏著什麼？」
院長道：「一些舊物。與你的前世，與鳳清歌那些舊部，都有關。如今你該看到它們了。但你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那些。」他頓了頓，看著她，「若老朽沒看錯，你離大乘境圓滿只差一線。」雲初玖沒有否認。這幾日舊憶歸位，加上在魔界、荒州幾番生死打磨，她的境界確實已悄然觸到了那層界壁。
院長接著道：「一月後，太初化神池可為你開。只是這幾日，你先把心靜下來。化神池不比別處，池中十年只當外界一日。你若不能真正寧心，進去也是白費。」雲初玖應下。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院長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封極精緻的請帖，放在她面前。請帖通體銀白，封口處壓著一枚極淡的銀月紋，似被月光浸過。雲初玖接過，打開。裡頭是一封三月後月族祭月大典的請帖，點名邀蒼穹書院本屆新生代表出席，下頭還綴了句極客氣的「請鳳十七姑娘務必賞光」。
雲初玖看著那枚銀月紋，手指極輕極慢地撫過去。
她抬頭：「月族的請帖，怎麼送到書院來了？」院長端茶道：「每一次祭月大典，月族都會邀三大學院的新秀前往觀禮。今年，他們似乎也聽說了你在排位賽上的事，特意在多份請帖之外單獨給你留了一封。當然，你要不願去，回掉便是。」
雲初玖把請帖緩緩合上，沒說話。
窗外有幾片銀杏葉被風卷進來，在半空中打了兩個旋，又落下去。
她看著那幾片葉子，忽然道：「月無痕，是月族的誰？」院長端著茶的動作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看向她，道：「你不知道？」她搖頭。
院長嘆了一聲，道：「他本名月無瑕，是月族這一代最有望繼承聖子位的嫡系。月族與其他仙族不同，每一代都推聖子主事。而月無痕，曾是他們最看好的少主。」雲初玖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扎了一下。原來如此。原來那個驚才艷艷的男子、後來又在天瀾城巷口給她買糖炒栗子的人，一直都和月亮有關。
她低頭看著請帖上的銀月紋，輕聲道：「我知道了。這封請帖，我收下了。」院長也沒多言。
他只道：「去月族前，先過大乘、入化神池。若你一月內能破境，此去月族，便更有底氣。否則以月族那些人的性子，你未必能好好回來。」雲初玖點頭，將請帖收進袖中。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輕聲道：「院長，謝謝你。」院長沒有回頭，只繼續澆他那盆蘭草，嘴裡慢悠悠道：「回來便好。去歇著吧。」雲初玖踏出院長居所時，夕陽已經漫過書院的飛檐，把整座倒懸山都染成一半金黃一半紫。她站在餘暉里，忽然又想起了夢裡那場紫金色花燈。那些燈火一盞盞浮起來，像萬年前的人，還在那等她。
雲初玖回到桃花島時，島上已經聚滿了人。
她還沒踏上石徑，就看見二師兄站在桃林外頭，手裡舉著面新繡的面紗，面紗上金線歪歪扭扭地繡了個「鳳」字，旁邊還添了朵極不像樣的桃花。三師兄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一摞書，清雋的面上難得帶笑。四師兄抱著劍靠在梧桐樹下，看見她便站直了身子。五師兄、六師兄、十六師兄都在，還有幾個平時不常露面的師兄師姐也來了。鳳果果和幾隻小鳳凰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尾巴尖都興奮得發亮。金鱗已經撲過去了，跟鳳果果滾成一團，五色小角轉得飛快。白瑾則慢悠悠走到眾人面前，極神氣地蹲下，拿尾巴掃了掃五師兄的鞋面，算打過招呼了。鳳啾是最後到的，從雲初玖肩頭直直飛向二師兄，在他手上一停，把嘴裡叼的一朵路邊桃花丟進他旗子上。二師兄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說「還是鳳啾懂我」。
他們沒問她在荒州和極北遇了什麼險，也沒急著讓她說那些驚心動魄的事。
二師兄只把旗子往她手裡一塞，說：「小十七，回來啦。我新學了幾道小菜，今晚去我那兒，給你接風。」
三師兄把書遞過來，道：「這是這些天我從外頭搜羅來的幾冊上古典籍，你拿去解悶。有本講月族祭禮的，聽說你要去觀禮，或許用得上。」四師兄沒說話，只把自己臂上套著的一隻極輕極薄的護腕解下來，往她手上一放。那護腕暗銀嵌紋，一看就不是凡物。五師兄遞了套新畫的符陣，說是給鳳啾它們玩兒的。
六師兄從身後拎出一隻極沉的小木箱，道：「幾瓶鍛體用的藥，還有新鑄的箭頭。我這幾日閒著也是閒著。」十六師兄最後一個上前，從懷裡捧出只竹鳥。那竹鳥新做的，竹翅上密密麻麻刻滿極細的陣紋，輕輕一推，便繞著她飛。他紅著耳朵說：「十七師妹，這個能探路，也能唱歌，你不在的時候我雕了好多，這隻最機靈。」雲初玖接過來，竹鳥落在她指尖，果然啾啾唱了兩句，調子竟和鳳啾有幾分像。
鳳啾一聽，眼睛都圓了，飛過來繞著竹鳥轉。
金鱗也湊過來仰頭看。
白瑾端坐一旁，仍是一副老成模樣，只尾巴尖極輕極輕地擺。
雲初玖抱著滿手禮物，被他們擁著回了桃林。
桃樹都開了，滿島落花如雨。
二師兄早備好了小宴，就在她院裡那棵梧桐樹下。
眾師兄圍坐，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儘是些家常與趣事。
他們說，她不在時，書院又收了幾名旁聽，其中一個專學陣紋的小姑娘整日問「鳳十七師姐什麼時候回來」；說她的桃花島上靈雨比別處都勻，桃花開得最盛。雲初玖聽得發笑，恍惚覺得這些日子在外頭受的傷，都像被這滿島桃花香一點點洗淨了。
她在書院休養了幾日。
白日裡試槍、練功，夜裡陪三隻小的在島上轉。
帝臨每日都有傳訊，有時只是極簡幾字，說魔界今日如何，說那舊影仍沒動靜，說讓她好好吃飯。
她便也回他幾句。
這樣過了七八日，院長才派人來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