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早,玄伯提燈等在藏經閣外。
銀杏正黃,風一吹,地上像鋪了層碎金。
雲初玖跟著玄伯進去,一路行到頂層。
那扇常年緊閉的舊木門早被玄伯打開,門內極靜,像整座書院的聲音都被這扇門吸走了。頂層不大,只一間極闊的閣室。四壁全是書架,架上擺的不是普通典籍,而是無數獸皮古卷、暗金密冊、封著靈光的玉簡。室中只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卷極厚的上古秘史。
她走近,見卷首寫著一行極古極小的字:「三界未分時,有神女,名鳳清歌,神號鳳衍神女」她手指撫過那行字,久久未動。院長站在長案另一頭,低聲道:「這卷秘史,當年是我和你師父等人一併封進去的。它記著一些不能傳於世上的事。包括你的來歷,你和這天地之間的關係,還有——」他頓了頓,「你的那些舊部,最後一戰的真相。」雲初玖抬眼看他,又垂眼去看那捲書。她伸出手,極輕極慢地翻開了第一頁。
就在那刻,書頁間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九色光。
那光像等了她許久,一觸到她指尖,便順著她的經脈鑽了進去。
整座藏經閣都像被什麼極溫柔的力量震了一下。書架上的古籍無風自動,長案上的玉簡同時亮起。
雲初玖整個人像被什麼從內里託了起來,無數舊憶如潮水般湧進她腦海。
不疼,卻極滿。
像被人把一整個鳳清歌都輕輕放回了她的魂魄里。
最後,她從潮水中看見了那場大戰。
看見了帝臨如何在城下拼殺,看見四侍一個個倒下,看見自己站在城頭,以身為印,封住下界。
看見她最後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也看見他跪在祭壇下,伸手去抓那一片片散落的神魂。
她的眼淚落下來,但她的心卻越來越清明。
原來如此。
原來她真是鳳清歌。
是那個曾與帝臨並肩而立的鳳清歌。
是這些書卷為她保存了萬年的鳳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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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後一縷九色光沒入她眉心,雲初玖緩緩睜開眼。
她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什麼極沉極厚的東西,終於再也壓不住了。一股極洶湧極浩瀚的靈力像從地心深處翻湧而上,沿著她的每一條經脈瘋狂奔涌。整座書院都起了風。桃花島上的三隻小的幾乎同時抬頭。帝臨在魔界九幽殿中猛地睜眼。院長臉色驟變,一步上前,掌心連拍她後心、前胸、靈台三處大穴,另一手結印,九色靈光如鎖,將她體內幾乎要決堤的靈力死死壓住。可不夠,遠遠不夠。院長額上滲出汗來。他當機立斷,捏碎了一枚藏於袖中多年的傳訊玉令。整座蒼穹書院的護山大陣轟然轟鳴。
長老們從四面八方破空而來。藏經閣外靈光大盛,數道氣息同時落下。
玄伯扔了掃帚,第一個頂上來。
緊接著,素音、沈執事、藏經閣守門老者,還有坐鎮書院多年從未出過手的幾位太上長老,同時趕到。
十數道力量從不同方向湧入雲初玖體內,與院長那道九色靈光匯在一處,如一張極密極大的網,將那股翻湧如海的靈力一寸一寸地往下壓。可那股力量太強了。它像積蓄了上萬年的潮,一旦破了個口,便再也收不回去。閣室里的古卷被靈風掀得四散,長案裂成兩段。院長猛地抬頭,對上雲初玖已變成九色琉璃般的眼瞳。
他沉聲道:「壓不住了。這不止是突破,是萬年前被她自己封住的神力一起醒了。只有太初化神池才能讓她活,否則會經脈盡斷。」
他轉身,聲音傳遍整座書院:「開池!」玄伯臉色煞白,卻不敢耽擱。他抬手朝書院後山方向打出一道古老的陣印。後山深處,一道早已沉寂萬年的石門發出極沉極悶的轟鳴,緩緩開啟。石門後,是太初化神池的入口。那是上界最古老的化神池,傳說中三界初分時便已存在。池水不在地上,而在「水」與「源」之間的一處極玄之地。自上古以來,能入此池者屈指可數。如今,它終於為雲初玖而開。
雲初玖被送入池中時,人已半昏。
她只覺身體極輕極輕,像沉進了一片沒有邊際的、極暖極清的光里。太初化神池的水不是水。每一滴都像由最純淨的天道法則凝成,將她一層一層裹住。
她體內的洶湧靈力在池水中慢慢安靜下來,像一隻被母體重新包住的鳥,終於尋到了最初的地方。她閉上眼睛,任由池水將自己浸透。她知道,外界在等她。帝臨在等她。荒州在等她。她必須帶著完整的自己回去。
書院之外,無數人已循著雷雲而來。
她入池後的第三日,書院上空就聚起了第一重劫雲。
隨後半月,劫雲一重接一重,從大乘境到大乘境巔峰,再到神王境、神帝境,層層疊疊,幾乎遮盡了天光。
整個太虛城都看得見。
書院早已啟動了最高階的護山陣。
所有弟子和旁聽生都被緊急遷出,整座書院像一座被雷雲壓著的孤島。
可奇怪的是,那雷始終沒落下來。
它只是越積越厚,越積越黑,像在等,等雲初玖從池中出來的那一天。
書院外圍的人一日多過一日。
從三大學院的長老、各大仙族的探子,到聽聞消息趕來的隱世老怪、荒州和魔界的精銳,全來了。
他們有的來此觀望,有的來此護法,有的來此看一場萬年難遇的天劫。
白家的人也來了,隔著人群,與魔界眾人遙遙相望。
帝臨到了。他帶著赤猙、魅影與蒼佘,占據書院外最高的觀峰。
他一句話也沒說,只負手立在山巔,銀髮被雷風卷得翻飛。他望著書院的方向,像要把那層護山大陣望穿。他身邊,幾個魔將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白家的方向,幾道銀灰斗篷在風裡時隱時現。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雷劫越重,池中那人的造化便越大。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一旦雲初玖破關而出,這書院外頭,絕不會只有雷聲。他必須守在這裡。等她出來。也等那些人,看誰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