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
她看著他,眼裡像有極多的東西在翻湧,又被她生生壓著,「萬年前,我認錯了人,你為什麼不站出來?你知道我去魔界刺了他一劍。你知道我那麼多年都在找你,都在惱你。你為什麼不出現在神界?為什麼不去尋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想那麼久。」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句上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中,最終只低低道:「我不過是個影子。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影子。」
他說得很慢,慢得每個字都像被磨過幾遍,「你跑回神界那日,我就在後面。我跟著你,一直跟到神界外。可神界我進不去。後來你去了魔界,我看見你,看見你沖他拔劍。那時我便想,或許這樣也好。你恨『他』,總好過你忘了我。至少你還因我,恨過一個人。」他說到後頭,聲音沙得厲害,像被風乾了千萬年的河床。
雲初玖看著他。
這個和帝臨生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銀髮亂著,眼尾極細微地發紅。
他沒有帝臨那麼冷,也沒有帝臨那麼穩。
他更笨,更倔,更不會說話。
可他那雙眼睛,和當年山洞裡那雙眼一樣,一望就讓人心軟。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直走到他面前,仰起臉,極輕極輕地問:「後來呢。後來我去了魔界,我與他花燈定情,我與他並肩站在萬人前。你為什麼還是不說?你為什麼,不來告訴我?」他僵著。
他不敢看她,只把臉別開。
他說:「你笑得那樣高興,我若去了,你會不開心。」她沒說話,只抬起手,極慢極慢地,用指尖碰了碰他後頸。
那裡還有一道淡疤,是帝臨被夜鴉衛傷過的地方。
他身上也有。
他們到底是一體的。
她的手指擦過那道疤,聲音又輕又抖:「那你現在跑什麼?」他渾身都繃緊了。
他道:「你如今什麼都想起來了。我怕你看見我,便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他說完,終於低頭看她。
他看見她眼裡蓄著的淚,一下便慌了。
他伸手想擦,又不敢碰,只僵在半空。
雲初玖抓住他那隻要縮不縮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
她的淚落在他掌心,熱得他心口都燒起來。
她道:「不好也要看。你躲了我一萬年。從今日起,不許再躲。」他怔住。杏林里的風極輕極輕地響了一下,像整片荒林都鬆了口氣。
雲初玖又朝他道:「等這裡的事了了,你隨我回神界。我帶你去見父神母神。」他愣愣的,像沒聽懂。
她又道:「我也帶你去魔界。你在外頭躲了太久,該回去了。」
他這才像醒過來,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他說:「好。」
就一個好字,卻像把萬年的話都許諾盡了。
雲初玖放下他的手,轉身朝山道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還不跟上?」他忙邁步跟上去,不敢快,不敢慢,只不遠不近地走在後頭。
像萬年前,他跟在她身後送她回城那樣。
山道外,萬萬人還跪著沒起身。
天光已經大亮,雷雲散盡,滿山都是光。
雲初玖重又出現在山道盡頭時,所有人都朝她望來。
她身後多了個人。
一樣銀髮,一樣玄袍。
眾人皆驚。
連赤猙和魅影都下意識按緊了刀。
只有帝臨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他看著她,又看著她身後那人。
那雙紫色眼瞳里沒有怒,沒有驚,只有極深極深的、沉了一萬年的了悟。
他慢慢朝他們走了過去。
雲初玖停下腳步,看著他。
舊影也停下。
兩人隔著一步,像隔著這萬年風塵,終於看見了自己。
帝臨先伸了手。
舊影怔了一瞬,也伸出手。
兩隻一樣的手,在雲初玖眼前,極輕極輕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刻,沒有誰是誰的影子。
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被時間切開過,如今又慢慢合攏。
雲初玖看著他們,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像東風過嶺,千樹萬樹都亮起來。
她道:「走吧。剩下的帳,我們一起去討。」她說的是白家,也是這一萬年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帝臨「嗯」了一聲。
舊影沒說話,只看著她,掌心還殘著她的溫度。
她轉過身,朝山外走去。
風吹起她的紫裙,像一片從太古飄來的霞。
萬萬人還跪著,只有他們三個,在光里慢慢走遠。
桃花島上的桃花開得比哪一年都盛。
滿樹滿枝,像把整座島都浸在了胭脂色的霧裡。
雲初玖一路走回來,紫裙拂過落花,沾了滿襟淡香。
她沒回頭。
帝臨和舊影一左一右跟在身後,像兩道被風從不同年份里吹來的舊影子。三隻小的早早在桃林邊張望著,見她回來,鳳啾頭一個飛撲過來,鑽進她懷裡不肯出來。金鱗連滾帶爬地抓她裙角,五色小角轉得慌,像怕再丟了她。白瑾最體面,踱到她腳邊,仰頭極輕極輕地「嗚」了一聲,尾巴掃過她的足踝,像在數她是不是真的回來了。鳳果果也躲在樹後探出頭,見兩個銀髮男人一左一右站著,又縮了回去,只留半截尾巴在外頭抖。
雲初玖在院裡石桌前坐下,把鳳啾放在膝上,又讓金鱗與白瑾都挨在腳邊。這才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兩個人。帝臨站得筆直,銀髮半束,玄袍上還沾著書院外頭的山風與雷雲殘氣。他面上不顯,隻眼尾極輕地壓著。舊影站在他身側靠後半步的地方,像有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這滿院子安和隔開。他銀髮比帝臨亂些,幾縷垂在頰邊,被桃枝勾得微微打著卷,嘴唇抿得有些發白。
「坐。」雲初玖道。就一個字,兩個曾經讓三界都忌憚的魔尊和半身,像被先生叫了名字的少年,對視一眼,各自揀了石凳坐下。
舊影只挨了半塊凳沿,坐得極拘謹。
帝臨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把長腿一伸,靴尖在舊影凳腿邊極輕地碰了碰,像某種極淡的示意。
雲初玖看得分明,也懶得拆穿。
她把懷裡的鳳啾又往臂彎里攏了攏,才慢慢道:「我今日把你們都叫來,是有幾件事要問清楚。你們若再像從前那樣,一個裝不記得,一個躲得遠遠的,我便把你們一起趕出桃花島,誰也別想留飯。」她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揶揄。
可在座那兩人都知道,鳳清歌做得出。
舊影頭一個軟了,低聲道:「你問。」